摘要
关怀农场（Care Farming）是一种将农业生产活动与健康照护、社会服务相结合的创新模式，通过有组织的农耕、园艺、动物照料等活动，为心理障碍、发育障碍、老年失智、物质依赖等脆弱群体提供疗愈、康复与社会融合支持。该模式起源于20世纪90年代的荷兰和英国，如今已在全球数十个国家落地，荷兰一国已拥有约1,300家关怀农场（2023年），年营业额达4.5亿欧元，服务约3.6万人。在中国，该模式于2024年前后进入公众视野，以上海阿林"共生关怀农场"为标志性实践，同步迎来政策关注、标准化建设以及学术研究的多维推进。本报告综合本地一手资料与最新网络调研，系统梳理关怀农场的理论源流、国际发展格局、中国探索实践及未来走向。
一、关怀农场的定义与概念
1.1 核心定义
关怀农场是以农场或农业土地为载体，将农业活动与健康、社会或教育服务整合为一体的场所。根据英国医学期刊《BJGP》2016年的综述性文章《绿拇指与清醒心灵：为精神疾病开具"关怀农场"处方》（Green fingers and clear minds: prescribing 'care farming' for mental illness），关怀农场同时属于"绿色照护"（green care）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园艺疗法、动物辅助治疗、荒野疗法并列，其独特性在于农场的生产性真实劳动语境——参与者不只是"接受疗愈"，而是作为有意义的劳动主体，在真实的农业生产场景中发挥作用。
荷兰学者将关怀农场定义为"在运作中的农场或园艺企业内，为脆弱群体提供正式社会服务的场所"。英国Care Farming UK（CFUK）则将其定义为"利用农场及其农业活动，为各类需要照护、康复或治疗的人提供有助于健康与社会福祉的服务"。两者共同指向三个核心要素：真实的农场环境、有组织的农业活动参与、面向有需求人群的照护目标。
1.2 服务对象与活动类型
关怀农场的服务对象横跨多个脆弱群体，包括精神障碍（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等）、学习障碍与发育迟缓（含自闭症谱系障碍）、老年失智症、物质依赖与成瘾康复、长期失业者、青少年行为问题人群、刑事司法系统转介人员等。活动形式涵盖农作物种植、畜牧照料、园艺、食品加工、自然观察、手工艺制作以及与农场日常运营相关的各类劳动。
中国学者黄永中在2024年的演讲材料《共生关怀农场——大自然是精神内耗的唯一解药》中进一步提出"共生关怀"理念，强调关怀农场不仅服务特殊人群，同时惠及关怀提供者（照护者与志愿者）和自然生命本身，形成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双向滋养关系。
1.3 概念辨析
关怀农场与若干相关概念有所区别，需加以辨析。"社会农业"（Social Farming）是更宽泛的欧盟概念，泛指任何将农业与社会目标结合的实践，关怀农场是其重要子集。"康养农业"（Health & Wellness Agriculture，中文语境）是中国学界近年采用的表述，偏重健康产业视角，包含疗养胜地、农业旅游、有机食品等更宽广内容，关怀农场属于康养农业中服务功能最强、临床依据最充分的细分类型。"疗愈农场"在国内部分媒体和实践者中与关怀农场互换使用，但前者更强调主观情绪体验，后者则包含正式社会照护服务职能。
二、国际发展历程与现状
2.1 起源：荷兰先行
荷兰是全球关怀农场模式的发源地。1990年代初期，荷兰农场家庭开始非正式地接纳智力障碍人士参与农业劳动，逐渐形成有意识的照护服务。1998年，荷兰全国仅有约75家关怀农场；至2010年代，数量已增至约1,000家；2023年，荷兰登记在册的关怀农场约为1,300家，年营业额超过4.5亿欧元，参与者约36,000人，较2020年增长约43%。这一规模使关怀农场成为荷兰农业多功能化和福利国家社区照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并逐步纳入正式医疗保险报销范围。
荷兰模式的成功得益于三个关键因素：其一，政府将社区照护去机构化（deinstitutionalization）作为重要政策方向，为关怀农场的需求端提供了稳定支撑；其二，农业主管部门将关怀服务纳入农业多功能补贴，为供给端提供了财政激励；其三，大学与研究机构（尤其是瓦赫宁根大学）长期开展关怀农场效果评估研究，为政策与行业标准提供了循证依据。
2.2 英国：从先驱到体系化
英国的关怀农场实践于1990年代后期从个人探索起步，Care Farming UK（CFUK）于2007年正式成立，承担全国信息汇聚、质量框架建设与倡导职能。从2001年的数十家到2016年的约230家，再到2021年的逾400家，英国关怀农场数量实现跨越式增长，全国每周提供约15,620个服务名额。
英国关怀农场的重大政策突破来自"绿色社会处方"（Green Social Prescribing）计划。2021年4月，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 England）正式启动该计划，拨款577万英镑，历时两年，在英格兰设立7个试点系统，将关怀农场、自然疗愈等绿色干预手段纳入全科医生的处方体系。截至2023年3月，超过8,500名患者通过绿色社会处方被转介至自然疗愈服务，其中关怀农场为重要接收机构。英国的这一突破具有全球示范意义——它将关怀农场从"补充替代医学"正式提升至主流公共卫生干预工具。
2016年发表于《英国全科医师杂志》（BJGP）的综述性文章揭示了关怀农场在英国应用的典型轮廓：大多数关怀农场同时服务多个群体，并非单一诊断类别；照护强度差异显著，从偶尔探访到每周全天参与均有；费用来源包括地方政府照护预算、NHS转介资金及慈善资助等多渠道。
2.3 欧洲大陆：立法先行的意大利
意大利于2015年通过全球首部关怀农场专项立法《社会农业法》（Law 141/2015），将"社会农业"定义为向脆弱群体提供服务的农业经营活动，纳入正式福利服务体系，并规定享受社会服务资金支持的资质条件。该立法模式对其他国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它使关怀农场脱离了政策灰色地带，具备了明确的法律主体地位。
比利时、德国、爱尔兰、挪威等欧洲国家也在不同程度上发展了本国的关怀农场实践，但规模和政策支撑普遍弱于荷兰和英国。欧盟层面则通过"SoFar"（Social Farming across Europe）等跨国研究项目，持续推动关怀农场的比较研究与政策交流。
2.4 亚洲：文化适配与新兴探索
日本于2021年发表研究，验证了以水稻种植活动为核心的关怀农场模式对失智症老年人的文化适配性与照护效果，提示关怀农场在亚洲文化情境中需进行本地化改造，但其核心原理具有跨文化有效性。韩国则在城市农业政策框架下推动园艺疗法与农场照护的结合，建立了认证体系雏形。
2.5 全球研究证据现状
2019年，Campbell系统综述（Campbell Systematic Review）对关怀农场的效果研究进行了元分析。综述显示，现有证据表明关怀农场对参与者的抑郁和焦虑症状有一定改善效果，但生活质量改善的证据尚不充分，且由于研究设计质量参差不齐（随机对照试验极少），整体证据等级仍属中低。这一结论与其他绿色照护手段的研究现状相似，提示关怀农场领域亟需更高质量的循证医学研究以支撑其广泛推广。
三、中国发展动态与探索实践
3.1 概念引入与理论建构
关怀农场概念正式进入中国学术视野，始于2020年代初期。中国农业大学于2023年发表《康养农业：国际视野下的源起、发展与启示》，系统梳理了欧洲关怀农场经验对中国康养农业发展的借鉴价值，成为国内较早将关怀农场纳入学术框架的研究成果。
在实践倡导层面，黄永中（位于上海阿林共生关怀农场创办人）通过大量演讲与自媒体内容，将欧洲关怀农场理论与本土有机农业、生态文明理念相融合，提出"共生关怀农场"概念，强调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共生滋养关系，并将其定位于生态文明建设的具体实践路径。
3.2 上海阿林共生关怀农场：首个标志性实践
2024年1月，中国首家以"共生关怀农场"为定位的实践机构——上海阿林共生关怀农场正式运营，坐落于上海市金山区枫泾镇中洪村的阿林有机农场内。该项目先后获得解放日报、新华社等主流媒体的专题报道，具有重要的示范效应。
据黄永中2024年10月的演讲材料记载，其首期服务阶段：正式参与的特殊青年及青少年6人，涵盖自闭症、抑郁症、学习障碍、发育迟缓、网络成瘾、失业等多类情况；定期参与者扩展至20余名特殊青年；服务团队包括心理咨询师、大学教授、社会工作师等十余人。典型案例包括：广州籍12岁重度自闭症儿童宣宣，在农场环境中首次出现自发性社交互动；35岁抑郁症患者小陈，通过持续农耕劳动逐步走出孤立状态，重建生活规律与社会连接。
3.3 重庆忠县：精神障碍社区康复试点
2024年9月，重庆忠县被确定为全国首批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试点县，其农疗基地模式引发广泛关注。该项目累计投入500余万元，建设农疗综合康复场所，已接收有需求的精神障碍人员，焦虑缓解率达76%，已有60人回归社区生活，其中8人实现有效就业。忠县模式与民政部2022年12月发布的《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工作规范》（民发〔2022〕104号，"精康融合行动"）高度契合，为政策资金和正式服务体系的衔接提供了可复制范本。
3.4 田园康养生态：大会与网络
2024年10月23日至24日，第二届田园康养大会在福建平潭举办，汇聚了来自政府、学界、产业界的关注者，关怀农场理念在其中占据重要议题位置。与此同时，以关怀农场为主题的社群、公众号、博主群体在2024至2025年间显著增多，内容质量参差不齐但整体关注度持续上升。
3.5 政策背景与机遇窗口
中国关怀农场的兴起得益于多重政策红利的叠加。2022年12月，民政部、财政部、国家卫健委联合发布的"精康融合行动"，明确将农疗、工疗等康复形式纳入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体系。2023年8月，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等四部门联合发布《乡村振兴标准化行动方案》，为田园康养、乡村社会服务的标准化提供了政策指引。2025年4月发布的《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以及《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中，均出现了农业社会服务功能拓展的相关表述，为关怀农场的政策合法性提供了更宏观的依据。
四、疗愈机制与理论基础
4.1 注意力恢复理论（ART）
由卡普兰夫妇（Kaplan & Kaplan）提出的注意力恢复理论认为，自然环境能有效恢复人的定向注意力（directed attention）容量，从而缓解心理疲劳。农场的自然要素（绿色植被、水声鸟鸣、天气变化等）为参与者提供了高密度的"软性魅力"（soft fascination），使大脑在无意识状态下得到充分休憩。
4.2 压力恢复理论（SRT）
由乌尔里希（Ulrich）提出的压力恢复理论强调，自然景观能直接触发生理性应激反应的逆转，降低皮质醇水平、血压和心率，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农场环境的开放空间与非竞争性氛围为这一生理恢复提供了条件。
4.3 有意义的参与与自我效能
区别于其他绿色照护手段，关怀农场提供的是真实的生产性劳动而非模拟活动，这一特质具有不可替代的心理价值。当参与者亲手种植的植物开花结果、照料的动物得到健康成长，他们获得的成就感与自我效能感是真实而非象征性的。这对于长期处于"无能感"（learned helplessness）状态的抑郁症患者或长期失业者而言，具有特殊的疗愈价值。
4.4 社会整合与归属感
关怀农场的集体劳动情境天然创造了非正式的社会互动机会，且这种互动发生在"并肩工作"而非"面对面"的结构中，降低了社交焦虑的触发风险。农场社区的接纳性文化和共同劳动的平等主义氛围，有助于参与者重建被社会接纳的归属感。
4.5 昼夜节律与具身性
农业活动受季节与日照规律支配，具有强烈的时间节律性。对于作息紊乱的抑郁症患者、失眠者或物质依赖康复者而言，参与农场劳动有助于重塑昼夜节律，恢复身体的"具身性"（embodiment）感知，从而对抗过度沉浸于数字世界或反刍思维的倾向。黄永中将此归纳为"大自然是精神内耗的唯一解药"——现代都市人因长期脱离自然节律而产生的精神内耗，需要通过重返农场的具身劳动来修复。
4.6 动物辅助效应
许多关怀农场包含畜牧要素，与动物互动本身也具有独立的心理效益，包括降低血压、提升催产素水平、减少孤独感。对于某些语言沟通能力受限的群体（如中重度自闭症、失智症），与动物的非语言沟通往往是最初突破情感隔离的关键渠道。
五、标准化建设进展
5.1 国际标准化现状
目前，国际层面尚无通用的关怀农场质量标准或认证体系。英国Care Farming UK制定了自愿遵守的"服务水平框架"（Service Level Framework），从服务流程、安全规范、参与者权益保护等维度提供操作指引，但并无强制执行效力。荷兰则通过关怀农场行业协会（Landzijde等区域网络）建立了认证机制，与医疗保险报销资格挂钩，形成了事实上的行业准入标准。意大利《社会农业法》则以立法形式规定了服务提供资质条件。
5.2 中国团体标准推进
2025年1月，国内已进入关怀农场团体标准的制定程序。据《关怀农场团体标准制定综合方案》，标准制定遵循"提案→立项→起草→审查→发布"五步流程，依据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团体标准管理规定》（2019年）推进。团体标准一旦发布，将为国内关怀农场的建设运营、服务质量、人员资质等方面提供统一规范，并为后续申请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奠定基础。
标准制定的推进面临以下核心挑战：定义边界的确定（关怀农场与普通农家乐、田园综合体的区分标准）；服务质量的量化评估指标选取；不同服务对象（心理障碍、发育障碍、老年失智等）适用条件的分类规定；以及与民政、卫健、农业农村等多部门监管体系的衔接。
六、挑战与展望
6.1 面临的主要挑战
证据体系薄弱：尽管现有实践反馈积极，但高质量的随机对照试验（RCT）数量极少，系统综述结论尚处于"有一些证据"的审慎水平。这限制了关怀农场纳入正式医疗体系的进程。
资金可持续性：多数关怀农场同时承担农业生产和社会服务两种角色，两者的财务模型存在内在张力——农业生产的季节性与市场波动性，与社会服务所需要的稳定性和预期性之间难以完全调和。在中国，政府购买服务机制尚不成熟，相当多的关怀农场依赖创始人热情和社会捐赠，可持续性存疑。
专业人才匮乏：关怀农场服务对象的需求涉及精神科、社会工作、农业、教育等多个专业领域，交叉型复合人才极为稀缺。中国目前尚无针对关怀农场服务人员的系统培训体系，从业者往往由农场经营者或公益人士转型而来，专业服务能力参差不齐。
政策部门割裂：关怀农场天然横跨农业、民政、卫健、教育等多部委管辖领域，"九龙治水"的政策格局导致支持政策碎片化，缺乏统一的政策主体。
城乡可及性鸿沟：农场资源主要分布于郊区或农村地区，而最需要服务的精神障碍、发育障碍群体往往集中于城市，交通可及性和持续参与成本构成现实障碍。
6.2 未来发展展望
政策窗口期：随着"精康融合行动"的全面推进和乡村振兴战略对农业多功能化的强调，关怀农场有望在2026至2030年间进入政策主流视野，获得更系统的资金支持和行业规范。
循证研究提速：多所高校（中国农业大学、华中农业大学、相关医学院）已开始关注关怀农场研究，预计5年内将出现第一批具备较高方法学质量的本土干预研究。
标准化推动规范化：团体标准一旦落地，将为关怀农场的市场准入和政府购买服务提供操作基础，有望推动一批具备资质的规范化农场涌现。
城市化变体：在城市土地资源限制下，部分关怀实践正在以城市屋顶农场、社区园圃等形式探索"关怀农园"（care gardening）模式，这一变体可大幅提升服务的城市可及性。
整合照护生态：未来的关怀农场发展方向可能不再是独立机构，而是融入"自然处方""绑定社区、绑定医院"的整合照护生态，成为连接精神卫生系统、社区照护系统与农业多功能系统的关键节点。
结语
关怀农场并非对传统农业的浪漫想象，也不是简单的"农家乐疗愈版"，而是有着严肃理论根基、历经数十年欧洲实践检验的社会照护创新模式。荷兰、英国、意大利的经验表明，当政策、资金、标准、研究四个维度形成合力，关怀农场能够真正成为精神卫生和社会康复体系的有效补充。
中国的关怀农场探索刚刚起步，2024至2025年是重要的萌芽窗口期。以上海阿林共生关怀农场为代表的先行实践，以"精康融合行动"为代表的政策催化，以团体标准制定为代表的规范化努力，共同构成了一个值得持续关注和积极推动的发展态势。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关怀农场所承载的不只是一种康复干预手段，更是对一种人与自然、人与劳动、人与社区之间关系重建的深刻尝试——在精神内耗日益成为现代都市人集体困境的当下，这一尝试具有超越医疗康复领域的广泛社会意义。
参考文献
Green fingers and clear minds: prescribing 'care farming' for mental illness - BJGP 2016
Care Farming UK (CFUK) - Official Website
Social Farming in Europe - European Commission Report
Green Social Prescribing Programme - NHS England 2021
Campbell Systematic Review on Care Farming 2019
Italy Social Farming Law 141/2015 - Official Gazette
上海阿林共生关怀农场报道 - 解放日报
重庆忠县精神障碍社区康复农疗基地报道 - 中国社会报
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工作规范 - 民政部等三部委（民发〔2022〕104号）
乡村振兴标准化行动方案 - 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等 2023
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 中共中央、国务院 2025
共生关怀农场——大自然是精神内耗的唯一解药（演讲PPT）- 黄永中 2024
康养农业：国际视野下的源起、发展与启示 - 中国农业大学 2023](https://www.cau.edu.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