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炭遗存揭示青藏高原东缘新石器农业聚落木材利用策略与定居化进程

近日，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陈发虎院士研究团队与云南大学、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合作，在《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发表了题为“Wood use strategies and settlement intensity of the earliest Neolithic populations on the eastern Tibetan Plateau: Evidence from Konglongcun site”的研究论文，通过对大渡河上游新石器遗址——孔龙村遗址出土木炭遗存的系统分析，揭示了距今约5500—4800年前青藏高原东缘早一波新石器农业人群在木材获取、资源利用和定居活动方面的动态变化，为认识农业扩散背景下高海拔环境适应提供了新的考古学证据。

图1 青藏高原东缘大渡河孔龙村遗址分布图

史前人类如何适应青藏高原高寒低氧的极端生存环境是地理学、考古学、生态学等多学科关注的热点科学问题。依托纵贯南北的天然河谷通道，横断山区自古以来就是人群基因、文化、技术和产品跨区域传播的重要走廊，已有研究表明，川西北高原是黄河上游农业人群沿横断山脉向南扩散的第一站，也是横断山区最早开始新石器化和农业化的区域。这一区域的孔龙村遗址（cal. 5500–4800 cal. BP）是川西高原目前已知最早的新石器时代农业聚落。遗址发现有房址、灰坑、灰沟、陶窑等遗迹以及丰富的石器、陶器、骨器和动植物遗存，可以分为早晚两期（早期5500-5100 cal. BP, 晚期5100-4800 cal. BP）为探讨早期农业社会在高海拔地区的生产与生活方式及其演变提供了重要材料。

木炭由于化学性质相对稳定且易于保存，通常能够较完整地保留木材解剖结构特征，且鉴定精度高，是探讨古代木材资源利用及其获取策略的直接证据。木材新鲜程度、枝干直径等证据，还可以作为古代先民生业模式和生活方式的佐证。研究团队对孔龙村遗址早晚两期遗存进行了系统取样和实验分析，共鉴定木炭1057块，识别出23类木本植物（图1），其中包括针叶树种5类，阔叶树种13类及灌木5类。

图2 (a) 孔龙村遗址早晚期木炭百分比；(b) 孔龙村遗址早晚期主要木炭种属出土概率

研究结果显示，孔龙村先民主要采用就地取材的木材获取策略，重点利用遗址周边常见的冷杉、松属和槭属等木本植物。这说明其木材来源总体较为本地化，也意味着木炭组合能够较好反映当地植被与生态环境特征。木炭共存因子分析，显示新石器阶段孔龙村遗址的局地气候整体与现今相当或更为温暖湿润（图2），这样的水热条件有利于粟黍的本地种植及粟作农业的发展。

图3  早晚期木炭共存因子分析重建局地气候指标

除重建植被与气候背景外，木炭遗存还为揭示更为细致的人地互动过程提供了重要证据。研究表明，孔龙村遗址早、晚两期在木材采集与利用策略上存在显著差异：早期先民主要采集较小直径的自然枯木和腐烂木材，至晚期阶段，木材直径整体增大（图3），新鲜木材的使用比例明显上升（图4）。以松属为例，其新鲜木材比例由早期的约4%升至晚期的69%，腐烂指数（Ai）则由约0.49降至约0.13（数值越小指示木材越新鲜）。结合遗址中发现的房址、灰坑、沟以及较大规模陶窑等遗迹，这表明随着农业体系逐渐稳定，聚落居址建造以及持续手工业实践，使得其对木材需求显著增大。这种由低强度、机会性的枯木采集转向更具计划性和组织性的新鲜木材获取过程，也侧面反映出孔龙村先民定居程度的增强。

图4  早晚期木炭直径复原

图5  早晚期木炭腐烂程度及腐烂指数指数

此外，研究者还对梨属木炭进行了重点分析。结果显示，与早期阶段相比，晚期的梨属木材更多表现为细小枝条，而不是粗大枝干（图3）。这一现象可能与果树资源管理有关，例如减少砍伐、通过主动修剪利用小枝条等方式维持果树生长和果实供给。果树管理通常意味着更长期、稳定的土地经营活动，也往往以较高程度的定居生活为前提。因此，孔龙村晚期人群对果木资源的利用，不仅反映了木材需求结构的变化，也可能暗示其农业活动及定居强度进一步强化。

该项研究提供了青藏高原东缘早期农业聚落木材利用的系统证据，为理解农业扩散过程中的高海拔适应和人地关系演变提供了新的视角：孔龙村遗址木材利用方式的阶段性变化，不仅反映了局地资源利用与气候背景的互动关系，也揭示了农业强化与聚落定居化逐步发展的过程。论文第一作者为梁源博士，云南大学刘峰文助理研究员、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高玉副研究员及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高寒为共同通讯作者。论文合作者还包括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陈发虎、周斌以及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万娇、胡栩瑞。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青藏高原地球系统”卓越研究群体项目（项目号：42588201）等的资助。

论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16/j.jasrep.2026.105700.

Liang, Y., Liu, F., Gao, Y., Gao, H., Zhou, B., Wan, J., Hu, X., Chen, F. 2026. Wood use strategies and settlement intensity of the earliest Neolithic populations on the eastern Tibetan Plateau: Evidence from Konglongcun site.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71, 105700.

延伸阅读：

1. Brain, C. K., Sillent, A. Evidence from the Swartkrans cave for the earliest use of fire. Nature, 1988, 336(6198), 464-466.

2. Goren-Inbar, N., Alperson, N., Kislev, M. E., Simchoni, O., Melamed, Y., Ben-Nun, A., Werker, E. Evidence of hominin control of fire at Gesher Benot Yaaqov, Israel. Science, 2004, 304(5671), 725-727.

3. Théry-Parisot, Isabelle, Lucie Chabal, Julia Chrzavzez. Anthracology and taphonomy, from wood gathering to charcoal analysis. A review of the taphonomic processes modifying charcoal assemblages, in archaeological contexts. Palaeogeography, palaeoclimatology, palaeoecology, 2010, 291.1-2: 142-153.

4. Liu, F., Zhang, S., Zhang, H., Dong, G. Detecting anthropogenic impact on forest success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wood exploitation on the northeast Tibetan Plateau during the late prehistoric period. Science China Earth Sciences, 2022, 65(11), 2068-2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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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梁源

审核：陈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