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止戈

“ 近日读到一则央视新闻,说是山东某县,花了七个多亿的银子,建了一个"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响亮,仿佛要振兴农业,培养新农人。作为一个这些年实实在在跑过全国数百个县域的新农人,看到这样的举措,仿佛看到了发展的新希望,难免多看两眼。然而,待我一探究竟,却发现了许多"新意"。”
这基地占地近一百四十亩,建筑面积九万多平方米,可谓气势恢宏。但进去一看,迎宾楼、宴宾楼赫然在目,酒店、公寓、健身房、棋牌室一应俱全,独独不见半分与农业相关的设施的踪影。唯一能与"农业"二字沾边的,竟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牌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嘲笑这七亿多银子的去处。我常想,中国人是善于变通的。这"实训基地"的变通,可谓到了极致。备案文件上写着要建农业技术、农机培训、种植养殖三大实训基地,到了规划时,培训用房变成了酒店,实训配套变成了会议中心,地下养殖基地更是无影无踪。建设方说,这是经过多轮论证确定的,我很好奇这论证是如何进行的。更妙的是,这项目规划的年培训能力高达一万七千人次。然而建成近两年,培训台账里只有十场与农业相关的培训。当地官员说,一个一百人以上的教室就够了。既然如此,为何要建九万多平方米的建筑?莫非这教室,竟要容下一万七千人同时上课不成?原来,县里领导经过一轮一轮的论证,发现如果只建真正的农业实训基地,建成后将会有大量空间闲置。于是,酒店和会议中心便应运而生了。这论证的逻辑,真是妙不可言。好比一个人说要买锄头种地,结果买回来的是金锄头、银锄头,还要配上宴客厅、棋牌室,说是为了更好地种地。这七亿多投资中,有三亿六千八百万元来自政府专项债券。专项债本是为有一定收益的公益性项目发行的,需用项目自身收益偿还。在这个项目中,这些钱本该用来建设农业实训基地。然而,早在去年九月,绩效评价报告就指出"专项债券部分资金使用与可研内容不符"。当地财政官员却说,这是"细微变化","不需要大的整改"。细微变化?七亿多的项目,从农业实训基地变成了酒店会议中心,这变化若算细微,那什么才算大变化?莫非只要楼还立着,墙还刷着,用途如何,都是小事?项目原本打算与当地农校合作,可研报告里测算年收益可达八千多万元。实际上,该农校全年学生收费仅一千多万元。这巨大的数字落差,竟也能成为立项的基础。建成之后,合作也悄无声息地被搁置。如今,这庞大的园区楼宇或租给党校、或外包作酒店,专家公寓闲置,大片场地空荡。项目收益寥寥,每年却要支付一千多万元的利息。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形式主义的荒唐,却不料竟能至此地步。我想起了文学作品里边的那些人物。那些善于变通、善于"论证"的官员,大抵就是这般模样罢。我想,这种事大约不止莒南一地才有。天下的"面子工程",大抵如此:名为利民,实为利己;名为务实,实为务名。钱是从百姓口袋里掏出来的,债是要百姓子孙来还的,而楼阁,却是给诸公们享受的。前几天听说,当地已经成立了调查组。这自然是好意。但我总疑心,这种"调查"会不会又变成另一种"表演"?就像戏台上,一个角色打了另一个角色一巴掌,观众叫好,殊不知两人原是串通好了的。民生工程四个字,如今听来,竟有些刺耳。若真以民为本,何至于此?若真以生为计,何至于此?七亿银钱,若是真用在田间地头,不知能让多少农人过上好日子,能教多少农人新技术。而今,却只换来几座空荡荡的楼,和一些"不需整改"的荒唐话。呜呼!什么时候在这片土地上,不再是这种"实利基地",而真有为民的"实训基地",那时才可算得是进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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