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金融人,确切说是金融业里的业余作者。虽然现在对银行业诟病颇多,譬如:只对孔方兄情有独钟,而且银行比米铺还多。
但我学的专业确是农村金融,而且农金专业是山农首次招收的文科生,说是黄埔一期也不为过,就跟农金班为山东省分行代培,最终分配到农行乡镇营业所也一样合情合理。
那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山河原野,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激活了农村经济,乡镇企业异军突起。
我带着对诗与远方的憧憬,来到了高密农行柏城处社,一年见习期满,考核合格,被上级行指定为企业信贷员。
柏城镇工业基础好,乡村企业多,乡企贷款余额除了城关处社就数柏城处社,加强信贷资金管理迫在眉睫,可见上级行决策最着眼于大局。
我也确实给基层信贷管理注入了一股清风,不论是1988年夏,信贷平复农民抢购风,还是九十年代初的信贷资金分类,集约化经营化解沉淀贷款,都卓有成效。
但毕竟信贷在一般人眼里就意味着管贷款、有油水,网点主任就瞒过我放贷款,还让我去刚成立的第二储蓄所坐班。
“道不同不相为谋”,闲着也是白闲着,我就开始了业余写作,一直临近退休,还笔耕不辍。
尽管广种薄收,也小有斩获。我业余写作的第一个高光时刻大约是2007年前后,当时我第二次轮岗到柏城(已改为分理处),潍坊市分行为高密市支行配备了第一个科班行长(单行长),他也是高密农行第一个三公开行长(电话、手机、邮箱)。现在看来还是高密农行的中兴行长,新时代奠基行长。
他很关心我业余写作,让我填了一个高密农行通讯员表格。我要衷心感谢总行杨燚编辑,她遥控指导我,在《中国城乡金融报》《家园》版上发了几个大稿子(潍坊开发区支行原秘书张大江原话,那时高密支行没给柏城处订报,他给我信寄了一份样报,他早已离开农行了),于是就有了我与高密农行的三次问责争锋。
第一次争锋
单行长升调后不久,我就从乡镇网点调入支行现金大库,担任了管库员。管库员没有大空闲,但有很多小空闲。我就一身兼三任。
早晚我开门办理箱包出入库,白天到营业部站大堂,维持秩序,导引服务。晚上熬夜写稿。
为了晚上提神,我常喝浓茶。后不得不去看医生,医生说,巴尔扎克就是喝浓咖啡提神,导致早逝,吓得我赶紧戒了茶。
大约是2010年(具体时间真记不太清了),盛传银行放贷难,我浏览潍坊经管网,看到山东省行召开信贷条线会议,表彰、授予潍坊信贷先进荣誉称号,赶写了一篇《潍坊农行信贷勇冠三军》的新闻稿,刊登在《人民网》上。
事后才知,这可戳了马蜂窝,行里要找我谈话。记得当时办公室宣传干事找到我,说我通过内网发给行长的一些工作建议、做法,行长都一一转发当事者照办了。
现任行长是高密农行走出去的笔杆子,我却不大认识。自觉作为一个老农行,为农行发展向行长进一言,应该没什么大毛病吧。
宣传干事又透露说我写的《勇冠三军》稿有问题。我就又指给他看了潍坊经管网。
约我谈话的是从诸城农行来高密任职的谢副行长。我还以为是前几天一个网点主任擅自闯入支行大库,要胁我款箱出入库严格坚持制度的事。就说“不是那个主任不对了嘛?”谢说:“是不对。”我:“既然他不对,还找我干嘛?”可能是我背对的宣传干事使了眼色,谢就让我走了。
几天后,宣传干事一见到我,就说:怎么不见再写稿了呢?我说:不是行里谈话了嘛?宣传干事又说:那事已经翻篇了。以后该咋样写还咋样写。
过后得知,潍坊分行信贷为我说了公道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有了粉,宣传光占位子不去搽脸,却会扯后腿,不是吃饱了撑的?!
第二次争锋
说实在话,我这个人看书多了,难免有点小清高,我不大好管人,也不太愿意别人胡乱管我,讲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先后干了两任半大库管库员,对大库最有感慨。高密支行现金大库真是“好汉子不屑干,孬汉子干不了”。
大库工资系数不仅最低,而且说是运营部与营业部双重领导,其实是都管都不管,就是说好事都争着管,坏事都互相甩锅推诿。
但大库确实干系重大,属于要害部门。虽说现今都电子化了,但会计错账再复杂都有痕迹可查。现金作案,若一时监控不到,损失就是实打实。
而且管大库两头不见太阳,被称作地下工作者。有一句话说的很形象“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被拴上,会觉得大库很简单,真给拴上,得把脑袋系在裤腰上。
我干第二任管库员后期,高密支行换上一位秘书出身的异地行长。作为业余作者,我很愿意别人给我提供线索,也愿意理论性、技术性地提供修改建议。更愿意结交领导,领导大都高瞻远瞩,熟悉大政,视野开阔,所谓“吃透上层,摸透下情”,这样写出的文章上刊率会更高。
正好《城市金融报》刊发了我一篇拓展业务的稿件,秘书行长看到后,指出几个数字不准,并通过内部网发给我一份最新数据作参考。
有了官方的“内部消息”,我的稿件在国家主流媒体的命中率实现了飞跃。当然,有些把握不准的稿件我都署上新行长和金管局长的名字,用内邮抄送秘书行长,让领导给把关后,再外投。
2017年夏,潍坊市分行抽调我外出飞行查库一周。尽管半年前高密支行就已经开始酝酿准备大库人员轮岗,并陆续换人。但我外出一周,找我的业务电话不断,即便回来还需要返工,重新补漏,好在库款监控严密,没出大错。
那个曾对我说,他三天就能学会大库的中层领导,不是初生牛犊,只能说是居心不良,大奸若忠。
至秋,我就从大库轮岗到大厦所,大厦所是备撤网点,少有业务,与城关办合处办公,称谓大城关。
作为大厦所的留守人员,我就有了思考和写作的空闲,这一段较短的时间,就成了我写作的第二个高光时刻。
我先后收到有我征文的好几本征文合集,我写的征文《幸福的一家人》获得潍坊市分行“讲好幸福故事,建设幸福家园”征文活动一等奖。
虽然是农行内部评奖,但能得到自己人的肯定,我感到十分满足,毕竟我在高密农行就不被当作“人”待。
2018年春,大厦所主任通知我,说我有一篇文章刊发在《经济日报》上,没经过行里审核,行里要找我谈话。
我说外投的理论文章都署上了高密金管局长、行长的名了,行长应该知悉文章内容。主任说发的文章只署了我一人的名字。
我有点明白了,这里面有个插曲:我还在大库时,运营干事找我要稿,我不知道他是代表运营部还是办公室,反正是管库员的领导,就把大库微机里的存稿打包发给了他,并再三嘱咐他,他可以再署上名去外投,但金管局长、行长的名序千万不要改动。
记得那年我在个金部帮工,个金部王干事热心宣传,准备竞选副科长好加分,就让我专门写了一篇稿,他骑摩托车带我到高密报社送稿。
报社主编浏览一遍,觉得稿还不错,就当场细细润色修改了几处,填好了签发单。
看到最后作者是三个人,九个字,就不假思索把前两个作者删掉了,只剩下末尾我的名字。
王干事一见,赶紧对主编声明说,他就是中间那个名字,别删掉了。主编说,报纸有字数限制。
最后主编看了一眼王干事,只好折衷了一下,每人去掉姓,只留后两字。因这次是我找的主编,主编就把我的“文”字改成“之”字,以示惩戒。
行长是秘书出身,肯定懂这些细枝末节。大厦所主任也肯定跟行里汇报了,最终我也没等到行里找我谈话,恐怕又是不了了之。但我还是调去了姜庄分理处。
据说,秘书行长再发我行里的“内参”消息,竟然发现找不到我这个“人”了。后来专门到姜庄去走访,才终于看到了我。
年底办公室通知我,说行里给了我一个信息报送先进荣誉,全潍坊农行就两个人。在姜庄一年后,我又调回了大库。
第三次交锋
2020年是庚子年,武汉爆发了新冠肺炎疫情。全国人民宅家防控,一时生产停工,按下了暂停键。
面对复杂严峻的经济形势,高密农行顶住压力,开展“线上服务不打烊,温暖服务在身旁”活动,坚持自助银行不停键,现金收付线不断。
这样,管库员就从后台走到了前台,我每天按照国家疫情防控要求,到支行金库清分现金,确保自助银行不按暂停键。同时,坚持疫情防控与压降现金库存并举,全力压降库存现金,提高现金综合运行质量。
宅家防空,我坚持不停创作,期间写出了大量反映高密农行防控抗疫的通讯报道和文学作品。
高密市组织弘扬劳模精神,弘扬劳动精神,弘扬工匠精神,共圆百年梦想征文比赛,我获得了一个三等奖和一个优秀奖,成为征文比赛唯一的双奖获得者,展示了农行人的精神风貌和时代风采,并受邀参加了颁奖仪式和三种精神座谈会。
农行潍坊市分行领导通过微信,发给我一个总行工会举办扶贫征文活动的消息,我结合乡下老家的实情,在家立即赶写了一篇,通过外网发给农总行工会。
不久,农总行作协牟主席就用微信回复我,要我再补充些照片。我自知在高密农行的牛马定位,别说是要求助,就是带薪休假的福利都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到我享受呢。
说起照片,就勾起心酸往事:那年,高密农行刚换了新班子,要为员工做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小事,玩弄点小伎俩,释放点小恩小惠。
于是,要工会下发通知,说为一线柜员统一照一次相,不用柜员花钱。
有道是:卖油的娘子水洗头。在管库员的眼里,一捆捆现金好比一块块砖头,虽然自己家里也许拿不出这样的几块砖头,但对这点蝇头小利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结果,可真是响应者寥寥无几。
最后工会更改通知,把一线柜员改为全体员工,并让基层网点领导必须督促到自己网点的每一个人。
别说我是快退休的人了,就是不退休,也是高密农行可有可无的边缘人。我也有自知之明,从不去占行里的便宜,更不去沾行领导的光,也还不起。
虽然营业部领导督促得急,我也只干答应着,且跟随大流。这天,我忽然接到一个大约稿,需要一张个人照片,心想,正好行里有照相任务,可见天助我也。
于是,屁颠颠就跟着营业部同仁,一起到支行机关借住的高密镇办大楼照相。
行里这次照相专门请来了专业摄影师,内里有无猫腻可不敢妄说,但是一个网点一个网点照清,我自然也没被漏下,还在心里沾沾自喜,也跟着赚了行里的小便宜,好比微信抢了个几毛钱的红包。
不愧是专业摄影,照片很快就洗了出来,照片质量自然过硬。但我没找到我的照片,问工会,答复说可能漏下了,让我自己去照。
我就不明白了,工会干事在现场把着关,还明明格外关照了我,让我摆好姿势照像,为什么全行就单漏下了我一人?最终去白浪费了表情,干给行长捧场,娘希匹,我呸!
照相事件让我的上稿也成了泡影,通讯报道员都知道,基层上个大刊可是很难的。
因此,这次我只好求助潍坊市分行的领导。我是这样想的,我虽是业余作者,但我是为潍坊农行争取荣誉。
潍坊市分行领导自然很支持我的征文,很快,高密支行办公室、工会都给我提供了照片。
我重新整理了征文,又发到了总行扶贫征文邮箱。总行很快就以《爱国村里的扶贫故事》为题发表在总行联动的各大网站上。
常写征文的人都知道,刊发出来的征文一定获奖,最低是个纪念奖,说不定还能评上名次奖呢。
但这篇征文被高密某些行领导发现了,以省行领导说牵扯到高密农行业务为由,借机整我,并在谈话期间,拍了我的桌子,还硬逼着我,要求牟主席删除了发稿。
因为这篇稿子我确实没发现问题,就通过微信找在省行的领导问个原因,但领导都还摸不着个头绪。
我在行里被整得焦头烂额,又赶上我父亲生病住院,结果我请假陪伴父亲就难了。很快我父亲就去世了。十天后,我父亲的亲叔也去世了,一个家族接连去世两位家长,我的儿子在外地读研,我还要瞒着他,我就感觉天都快塌下来了。
我曾私下跟潍坊市分行工会领导说过:2020年是我最困难、黑暗的一年:国家发生了疫情,家人去世,自己因稿挨整。最后连个寻求安慰和诉说痛苦的人都找不到,一心唯愿2020年快一点过去。
2021年春,我把这篇被迫删掉的征文发到央行管辖的一家金融月刊,很快被刊发出来,好像是第四期(不细查找了)。
一次无意中,我与逄行长(疫情期间换行长太勤)碰上面,逄行长说,他那时刚来高密农行上任,还摸不着头绪,也算是对我的一个安慰?逄行长不到一年又调出高密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三次文责争锋,到头只争了个寂寞,我却心灰意冷。期待着离开农行,进京看自家的大孙子,就不陪着玩了。
忽然天空飘来一个声音:想打虎,你得是武松!
你有原子弹,我也有原子弹。
我还有核武器,你只剩下老子娘给攒下的棺材本了。
革命尚未成功,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单立文(字文方)男,1966年3月生,1987年山东农业大学农村金融专业毕业,经济师,中国农业银行作协会员,有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等媒体发表和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