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荐语：任何一种关于中国乡村振兴与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本土想象，都无法完全脱离对全球农业历史与社会变迁的深刻回望。正如农业社会学所主张的，农业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技术与经济问题，更是始终深嵌在特定社会结构与文化传统之中的基本生产生活方式。为了在更宏大的时空坐标中理解农业的社会本质、透视小农命运，本公众号特推出《农业社会学名著译丛》系列。本译丛致力于引介探讨农业的社会起源与基础、乡村社会结构转型，以及农业之于人类社会深远影响的经典与前沿著作。
《美国农业发展：一项历史分析》（第二版）是威拉德·W.科克伦所著的农业经济史著作，由高雪莲翻译，商务印书馆2024年11月出版。本书是关于美国农业历史与发展的里程碑式著作，系统梳理了17世纪至20世纪美国农业的发展脉络。作者对塑造美国农业结构的政治与经济力量进行了广泛研究，并提出了分析美国农业发展的理论模型。第二版经过全面修订，强调了国际市场扩大对美国农业的影响，并新增介绍环境政策如何影响农业发展的章节。全书分为编年史、发展动力和结构变化、概念模型等五部分，通过殖民地时期至20世纪末的阶段划分，探讨土地开发、机械化、基础设施建设等驱动要素，阐释政府角色及“农业跑步机理论”等核心概念。
（一）威拉德·W.科克伦（Willard W. Cochrane,1914—2013）
20世纪美国卓越的农业经济学家、农政史学家与政策专家，也是可持续家庭农场的倡导者。他以对美国农业结构演变的批判性洞察和对公共政策的深度参与而著称，是连接学术理论与国家治理的典范学者。
科克伦的学术根基极为深厚。他于1937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取得农业经济学相关专业理学学士学位，1938年于蒙大拿州立学院（现蒙大拿州立大学）获得农业经济学理学硕士学位，后续又于1942年在哈佛大学取得公共管理硕士学位，最终于1945年在哈佛大学获得农业经济学哲学博士学位。而早在取得博士学位前，科克伦便已投身于公共事务。1938年，他进入美国农业信贷管理局（the Farm Credit Administration）担任经济顾问。二战期间，在经历了一年的服役生涯后，又于1943年在战争食品管理局（the War Food Administration）工作，同年加入农业经济局（the Bureau of Agricultural Economics）。这些早期的实践经验，为他日后透视美国农业复杂的政治经济结构奠定了坚实基础。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学术生涯中，科克伦曾先后执教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与明尼苏达大学，并在1959至1960年间担任美国农业与应用经济学协会（AAEA）主席。同时他又是一位能将其理论主张转化为国家意志的学者。1960年至1964年，科克伦担任约翰·肯尼迪总统的顾问并参与1960年竞选，随后担任农业部农业经济局局长及农业部长首席经济顾问。在任期间，他主张通过“供给管理”来调控农业过剩，应对农民收入危机，1964年5月被美国农业部授予杰出服务奖。
除本书外，科克伦还著有《消费经济学》《美国农业经济学》等重要著作。在一系列著作中，科克伦超越了狭隘的新古典经济学模型，有力地撕开了农业现代化进程中“生产力神话”的面纱，揭示了资本与技术逻辑下乡村社会的结构性阵痛。对于农业社会学而言，科克伦的研究是理解全球农政转型与小农命运不可逾越的理论基石。
（二）高雪莲
（高雪莲，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
现任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1995年获北京农业大学（现为中国农业大学）农学学士学位，2001年获中国农业大学法学硕士学位，2006年修完日本筑波大学社会科学博士课程，师从鸟越皓之，2013年获中国农业大学农村发展与管理专业博士学位。1995年起在中国农业大学任教，先后任职于管理科学系（1995-2015）和社会学系（2015至今），担任中国社会学会农业社会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研究方向为农业与农村社会学，主要研究议题包括小农农业、农政转型、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农业社会化服务、乡村多元价值等。
威拉德·W.科克伦是一位具有深厚历史视角的农业经济学家。表面上看，《美国农业发展：一项历史分析》梳理了美国从殖民地时期到20世纪后期的农业经济史，但将其纳入《译丛》的初衷，在于该书提供了一个透视资本主义农业生产方式转型的完整经验样本。
在主流的现代化叙事中，“美国农业”常常被符号化为一种理想图景：广袤的平原、轰鸣的大型农机、极高的劳动生产率。然而，这种以产量增长和技术进步为单一尺度的经济学狂欢，往往遮蔽了历史转型中最深刻的社会阵痛。因此，在农业社会学视角下引入并译介威拉德·科克伦的《美国农业发展：一项历史分析》，正是为了透视这种进步神话，重新找回农业现代化进程中具体的人与隐匿的结构。
虽然科克伦身披农业经济学家的外衣，但本书的内核却是一部充满批判色彩的宏大社会变迁史。农业社会学关注的核心并非单纯的投入产出比，而致力于进一步叩问：在技术与资本的驱动之下，农业生产的组织形式发生了何种变迁？农民阶层发生了怎样的分化？以及国家、市场与乡村社会之间的权力关系经历了怎样的重构？等等疑问。科克伦的这本著作恰好为这些追问提供了极为扎实的史料支撑与机制分析。他通过“农业跑步机”等核心逻辑，深入地剖析了成百万的美国家庭农场是如何在市场扩张和技术更迭中走向破产与消亡的。这种对农业资本化过程中社会代价的系统性审视与书写，使其超越了纯粹的经济史范畴，成为理解全球农政变迁不可或缺的经典文献。引介此书第二版，意在为我们审视当代大国小农的现实困境提供某种参照。
作为全景式的历史分析，本书最为核心的学术贡献在于揭示了技术、市场与国家政策在农业发展中相互交织的复杂机制。科克伦在书中提出了以下核心问题，并给出了极具张力的原理解释。
（一）核心问题：为什么生产率的飞跃，换来的却是农民的普遍贫困与破产？
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的漫长岁月里，美国农业经历了几次重大的技术革命：从畜力机械化到拖拉机普及，再到杂交种子与化肥的化学革命。按古典经济学的逻辑，技术进步应当带来普遍的繁荣。但科克伦尖锐地提出：为什么每一次技术飞跃之后，美国农民迎来的都是农产品价格的暴跌、债务的攀升以及一轮又一轮的破产潮？
（二）“农业跑步机”的核心逻辑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科克伦提出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理论贡献，即“农业跑步机”理论。这是科克伦最具洞察力的理论概括，也是全书的灵魂。科克伦指出，农业部门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市场约束：农产品的总体需求缺乏弹性。在这一前提下，当一项能够提高产量或降低成本的新技术，少数敢于冒险的“早期采用者”会率先将其投入生产，由于此时总体市场供给尚未大幅增加，农产品价格依然坚挺，这些早期采用者通过降低了单位成本，获得了丰厚的超额利润。
然而，这种短期的盈利示范会迫使广大农户纷纷举债跟进。随着新技术普及，农产品总产量急剧攀升，导致市场价格不可避免地发生暴跌。最终，价格暴跌抹平了技术进步带来的所有利润。农民惊恐地发现，他们背负了购买农机的沉重债务，收入却比以前更少。为了还债和生存，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进一步扩大规模、购买更新的技术来拼命增加产量。科克伦将这一过程比喻为在“跑步机”上奔跑：农场主必须拼尽全力地投入，仅仅是为了留在原地不被市场淘汰；而那些缺乏资本积累、无法跟上跑步机转速的中小农户，则不可避免地走向破产，其土地被少数大型农场兼并。最终，技术进步的红利并没有留在农民手中，而是转移给了农资供应商、食品加工商以及城市消费者。
（三）国家干预的悖论：政策如何加速了分化？
书中阐释的另一个重要原理，是国家政权在农业转型中扮演的角色。科克伦以亲历者的视角，反思了从《宅地法》到20世纪的新政以及战后的价格支持体系。他犀利地指出，美国政府以“保护农民”为初衷的干预政策，往往产生了与预期相反的非意图后果。
由于农业补贴和价格支持政策通常与农场的产量和土地规模挂钩，这些公共资源实际上不成比例地流向了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大型商业农场。政府的科研投入与财政补贴，客观上加速了“农业跑步机”的运转，不仅未能挽救陷入困境的底层家庭农场，反而为农业的资本集中与垄断提供了制度性背书。在这个意义上，国家政策成为了加速农业资本主义分化与垄断的一剂催化剂。
翻开科克伦的《美国农业发展》，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北美大陆上的拓荒者、轰鸣的拖拉机与谷物山，更是一部在现代化洪流中，展现土地如何脱离乡村共同体、技术如何重塑农业生产方式、资本如何深度卷入乡村社会的结构转型史。跨越半个世纪的语境，这部著作对当前中国的乡村振兴与农业农村现代化研究依然具有极强的理论穿透力与现实参照价值。
在当代中国，随着数字农业、智慧农业、生物技术等新技术在资本的加持下加速向乡村下沉，科克伦的理论提醒我们，必须穿透“科技赋能”的话语表象，持续追问技术背后的资本分配逻辑。在现代化的跑步机上，谁掌握了核心技术与定价权？普通小农是否面临着被强行卷入高成本、高负债生产模式的风险？这为我们考察当代工商资本下乡提供了重要的批判性视角。同时，国内学界常以“内卷化”来解释小农经济的劳动边际收益递减，而《美国农业发展》则展示了另一种补充性的宏观视角：农业的危机不仅可能源于劳动力过剩的内卷，更可能源于被强行卷入资本主义全球化市场与高科技武装后的“结构性过剩”与“资本盘剥”。此外，该书也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农业政策的分配正义。中国正在构建完备的农业支持保护制度，科克伦对美国农业政策失效的剖析，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历史镜鉴：如何防范农业补贴被下乡资本和乡村强势阶层“精英俘获”？如何建立真正能维系村庄内生动力、兜底小规模农业生产者的政策体系？这都是中国农业社会学亟待回应的时代命题。
今天，当中国农业站在规模化与现代化的十字路口，当我们试图在政策的引导与市场机制的碰撞中，为乡土中国寻找内生动力时，这部半个世纪前的著作，依然能为我们提供极具穿透力的历史回声。
往期回顾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