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种子、肥料、饲料、兽药、添加剂、生猪养殖、蛋鸡养殖、食品加工等农业企业深陷产能过剩与价格战的泥潭,存量博弈的“内卷”让增长日益见顶,出海寻找第二增长曲线已从可选项变为必答题。而与此同时,“一带一路”倡议的深入推进,为广大农业企业打开了通往东南亚、中亚、非洲等新兴市场的战略通道。然而,走出去并非坦途——陌生的政策环境、迥异的种养殖条件、复杂的本地关系网络,依然是摆在每一家出海企业面前的现实挑战。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告诫世人:“控制了粮食,就控制了人类。”这句话虽显绝对,却道出了农业在全球战略格局中的核心地位。而那些早已完成全球化布局的国际农业巨头,究竟是如何从本土扬帆出海走向世界的?
一、四大粮商:从贸易到全产业链的进化之路
ADM、邦吉、嘉吉、路易达孚——这世界四大粮商掌控着全球80% 的粮食贸易量。它们的成功路径虽各有特色,却遵循着相似的底层逻辑:发家于全球主要粮食产地,通过横向与纵向扩张,一体化布局产业链,最终成为行业寡头。
1、ADM:深加工驱动的产业链扩张
ADM成立于1902年,由一家亚麻籽压榨企业起步,逐步发展成为全球粮商巨头。ADM的全球化始于1950年代的大豆出口。依托美国大豆产业的崛起,ADM将豆粕、豆油源源不断运往欧洲和日本。但真正让它脱颖而出的,是持续引领每一轮农业变革浪潮的创新能力和此后几十年的战略进化。
二战前后,农产品加工工艺开始现代化发展。ADM在1930年代率先推出豆油的溶剂浸出萃取工艺,并工业化地从大豆中提取卵磷脂,1940年成为当时全球产能最大的大豆加工厂商。
1960年代,其深加工产品在食品领域进一步推广。公司储备的组织化植物蛋白TVP被纳入美国学校午餐计划,高果糖玉米糖浆HFCS也被可口可乐等饮料企业用于甜味剂添加,业绩迎来第二轮高速增长期。
19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爆发,美国政府开始推广生物能源。ADM先后投建玉米制乙醇与生物柴油生产设施,在2000年后迎来应用爆发期,成为美国最大的生物乙醇生产商。
1980年代,ADM开始技术输出与产能本地化。1983年在香港设立亚太分公司,1986年在欧洲收购扩张,将深加工技术引入新兴市场。
2000年后,通过一系列战略性并购,从大宗加工商成功转型为高附加值的食品配料与营养方案提供商。2000年正式进入中国,与新加坡WILMAR集团共同投资组建益海集团,如今益海在国内直接控股的工厂和贸易公司已达38家,参股鲁花等多家国内著名粮油加工企业。
如今,ADM已构建起“研发创新+全产业链+金融赋能”的综合农业生态系统,在全球拥有约270家制造工厂,业务分布于全球190多个国家,成为世界第一谷物与油籽处理厂。
2、邦吉:牢控原产地资源的供应链王者
邦吉成立于1818年荷兰阿姆斯特丹,初期从事海外殖民地香料与橡胶生意。其独特优势在于对南美原产地供应链的强力掌控,以及对“从农场到终端”全过程的极致追求。
第一阶段(1818-1918年):以粮食谷物出口贸易为核心,并涉足粮食加工领域。依托荷兰港口优势迅速扩大贸易规模,后迁往比利时安特卫普靠近欧洲中心。1884年进入阿根廷,1905年进入巴西,首次涉足农产品加工领域,经过新建和并购成为巴西领先的农产品加工厂商。
第二阶段(1918-1999年):南北美均衡发展,“农业+食品+化肥”三大业务并进。1923年收购巴西棉籽加工企业;1935年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建立首个谷物装卸设施;1945年从巴西阿雷格里港口出口第一批大豆,逐渐成为巴西大豆领域的霸主;1961年在美国建设大型谷物升降设施;1979年收购美国Lauhoff公司,成为世界最大的玉米干法加工厂商;1997年收购巴西肥料制造公司IAP和巴西最大大豆加工公司Ceval,成为南美最大肥料生产商和大豆加工商。
第三阶段(1999年至今):全球并购合作,一体化产业链日趋成熟。2000年进入中国市场,不到3年时间成为中国最大大豆进口商;在印尼、东京、菲律宾、新加坡、泰国等地设有商务办事处。2001年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
如今,邦吉在全球范围内形成了肥料、农业和食品三大支柱产业,向农民销售自产肥料,收购农产品进行加工,实现了从农资到食品的完整闭环。在全球40余个国家和地区拥有450多家加工厂,是巴西最大的谷物出口商,美国第二大大豆产品出口商、第三大谷物出口商、第三大大豆加工商、全球第四大谷物出口商、最大油料作物加工商。
3、嘉吉:物流网络成就的贸易帝国
嘉吉成立于1865年,由原籍苏格兰的海运商威廉·嘉吉兄弟在美国艾奥瓦创立。嘉吉能够成为全球最大的粮食贸易与加工商,关键在于其“农业一体化+物流+金融风险管理”的纵横发展模式。
发展初期,嘉吉依托美国粮食主产区的地理优势,搭建运河、铁路等物流体系,收购沿线仓库与铁路设施。这种对基础设施的重视,为其后续全球化扩张奠定了坚实基础。时至今日,嘉吉拥有400条平底运粮拖船和2000辆大货柜车,物流网络之完善堪称行业标杆。
第二阶段(1951-1994年):通过大举并购完成全球布局。1951年收购皇家饲料,1966年收购Paramount家禽,1974年收购NorthStar Steel,1979年收购法国Laurent麦芽厂和MBPXL,1985年收购弗洛里达磷肥制造公司Gardinier80%股权。同时借助美国农业危机低价收购农产品并获取补贴,强化垄断地位。
第三阶段(1995年至今):开发高附加值产品,转型为农业及食品链客户解决方案提供商。1998年战略转型,定位为农业及食品链客户解决方案提供商。凭借独特的“超级蚂蚁”企业策略——注重长远利益、低调务实、深耕产业链每个环节,嘉吉成长为农业巨头。
如今,嘉吉年营业额高达900亿美元,是美国第二大私有资本公司,法国第三大粮产输出公司,美国最大的玉米饲料制造商,美国第三大面粉加工企业和屠宰、肉类包装加工厂,最大的养猪和禽类养殖场。它还拥有超过100亿美元资产的避险基金——黑河资产管理。
4、路易达孚:多元扩张与回归主业的平衡
路易达孚成立于1851年,总部设于法国巴黎,由法国人列奥波尔德·路易·达孚创建。公司以“农产品+金融+物流”一体化平台为核心,形成了“一体两翼”的发展格局。
第一阶段(1851-1929年):借交通通信革命红利推行扩张战略。从法瑞边境起步,逐步搭建欧洲核心贸易网络并拓展至全球多地。一战与俄国十月革命后调整核心供应区至北美、阿根廷。1929年已建成覆盖全球主要产粮区与消费市场的完备贸易网络,确立全球谷物贸易领先地位。
第二阶段(1929-1960年):历经危机重建。先遭经济大萧条与各国农业保护政策冲击,凭借既有全球贸易网络渡难关。二战中运输船队与海外据点重创,战后全力重振运输与供应链,推行粮食贸易、海运、金融业多元并举策略。1960年代初完成全面重建。
第三阶段(1960年至今):以传统谷物贸易为根基推进多元化转型。1942年成立巴西分公司,1974年启动巴西大豆压榨、加工及精炼业务,1988年开展巴西水果加工(1993年扩能后成全球第三大橙汁加工商),1989年启动巴西咖啡加工跻身全球前五咖啡贸易商,1998年在巴西桑托斯港口建立交运终端。2006年重组架构,建成“农产品+金融+物流”一体化平台。后续优化业务结构,深耕高附加值食品领域。
如今,路易达孚是全球第三及法国第一粮食输出商,世界粮食输往俄罗斯的第一出口商。后期建立的路易达孚银行是法国第五大银行。2007年成立Calyx Agro私募股权基金,2008年成立Alpha对冲基金,通过路易达孚风险投资公司、路易达孚财务管理公司强化金融资本运作与风险控制。
二、国际养殖巨头的海外本土化之路
对于养殖行业,由于各国的土地、自然环境存在差异,重资产投入风险较大。PIC和派斯通两家企业,分别以种猪和养殖管理体系为核心优势,实现了与海外目标市场的本土化融合。
1、PIC:技术引领全球布局
PIC是全球最大的种猪育种公司,隶属于Genus集团,在全球非中国市场占有率达40%。其出海路径遵循清晰的时间递进逻辑:
1968-1977年出海起步阶段:以英国本土为起点,核心策略为“出口种猪+本地繁殖”。1968年在法国建首个海外基地,1970年进入加拿大,1973年开拓美、澳、德市场,1977年在巴西成立PIC-Agroceres联合公司。依托育种技术优势打开欧、美、澳、南美市场,树立品牌,积累海外运营与市场适配经验。
1980-2000年全球化加速阶段:核心策略为“亚洲布局+战略收购+双输出”。1980年代进入亚洲市场,1986年收购Kleen Lean Genetics,1990年率先应用DNA探针检测技术,1995年收购NPD,1998年引入PIC Traq系统,1999年开发加拿大Aurora遗传核心场。输出升级为产品+技术输出,通过多次收购扩充基因库,完成全球五大洲初步布局。
2000-2020年亚洲深度本土化:聚焦中国市场,实现种猪本地育种供应。在中国累计建成3个遗传核心场,2个生产核心场,12个扩繁场。同时与新希望、双胞胎、神农集团等头部企业建立长期合作。
2020年至今全球技术引领与深化阶段:抗蓝耳基因编辑技术获多国监管批准,成为全球抗病育种领军者。遗传改良持续深入,每头商品猪可增加2.84美元利润。PIC在中国深耕三十多年,围绕“基于中国,利于中国”的长期承诺,目前拥有2万多头高健康核心群和20多家战略合作伙伴。
2、Pipestone:技术输出的轻资产模式
Pipestone是美国知名的生猪养殖技术服务企业,为美国第三大养猪管理公司。核心竞争力在于将美国高效养殖体系模块化、标准化,并进行国际复制。
其出海路径包含三个阶段:
市场探索期(2010-2013年):2010年进入中国开展托管业务,通过行业交流、技术咨询完成初步市场探索,为后续实体落地奠定基础。
实体落地与本地化运营期(2013-2017年):从技术输出转向实体落地,采用“直接投资+本地化运营”模式。2013年,与中国璞瑞基金合资成立瑞东农牧,注册资本1亿美元,规划投资21.2亿元;同期在上海设立派斯东畜牧技术咨询公司,实现前端咨询本地化。2013-2017年,瑞东农牧在山东沾化、无棣等地投资建设现代化猪场,形成“母猪场+育肥场”的初步产能链条。
战略调整期(2017-2025年):由于突发非洲猪瘟疫情与市场环境变化,战略重心转为强化核心优势与聚焦盈利市场。在中国区通过技术升级提升种猪质量、强化生物安全,贯彻三层生物安全防护。当前Pipestone中国区管理超8万头母猪,在山东有4个母猪场,托管服务扩展至云南、四川、广东等多个省份,完成核心市场覆盖。
2025年,中国饲料企业天源科技宣布收购Pipestone在华的6家猪场及上海派斯东畜牧技术咨询公司80%股权,这些猪场严格遵循Pipestone的先进养殖规范,80%以上设备从美国进口。目前,Pipestone在全球管理的母猪头数约为46万头,国际业务覆盖中国、墨西哥、巴西等国家。
三、国际农业巨头出海的成功经验总结
通过世界四大粮商与国际养殖巨头的全球化历程,我们可以提炼出共性的成功经验:
1、本土模式,海外复制。 ADM的深加工技术、邦吉的原产地掌控、嘉吉的物流网络、PIC的育种技术、Pipestone的管理体系——这些都是它们在本土市场长期积累形成的核心能力和模式,具备稳定的本土竞争优势,且能够复制推广到海外,进行降维打击,成为出海的“压舱石”。
2、并购扩张,产业整合。 积极通过并购等手段整合海外资源,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一体化布局。无论是ADM对营养公司的收购、邦吉对巴西企业的并购,还是嘉吉的全球扩张,并购始终是快速获取海外资源、完善产业链布局的重要手段。
3、产品服务,系统输出。 围绕农业主业,扩展出配套的金融服务以及技术服务,形成了“产品+服务”的输出体系。四大粮商无一例外都构建了完善的金融业务和风险管理体系,对内保证大宗业务的稳定性,对外提升产品与业务附加值。ADM通过ADM投资者服务提供投资银行、股票交易等经纪服务;邦吉设立子公司“邦吉全球市场”负责大宗商品贸易相关金融活动;嘉吉构建商品价格风险管理体系;路易达孚成立Calyx Agro私募股权基金和Alpha对冲基金。PIC和Pipestone则通过技术服务和本土化运营,实现了从产品输出到体系输出的升级。
四、对中国农业企业出海的启示
当前,中国农业企业正站在出海的关键节点。全球生猪养殖产业格局正在重构——在2024年全球养猪企业排行榜上,排名前6的企业中,4家是中国企业;全球排名前20的企业中,中国企业达到8家。新希望、海大集团已在饲料领域珠玉在前,牧原股份从技术输出走向重资产投入,圣农发展实现国产白鸡出海新突破,隆平高科、中粮糖业、海南橡胶则通过并购补强产业基础,恒兴集团探索出全产业链出海新路径。
1、输出模式,降维打击
依靠在国内的产业积累和成熟模式,对海外当地市场形成“降维打击”。
牧原股份的出海是典型案例。2024年9月,牧原与越南BAF农业股份公司签订战略合作协议,为其提供猪场设计和建设、生物安全、环保等方面的解决方案和技术服务。2025年3月,牧原正式在越南胡志明市设立“越南牧原有限公司”,并同步推进国际管培生招募,招聘一批越南籍员工在中国培养后定岗至越南发展。
牧原将国内成熟的楼房养猪模式与智能化管理系统平移至越南,合作后BAF的PSY从23.5提升至29,养殖成本从14元/公斤降至12.5元/公斤,料肉比从3.2:1优化至2.8:1。相比越南企业,中国企业提前经历了非洲猪瘟,并建立起了完整有效的防控体系,这正是目前越南养猪企业所需要的。
2、融入本土,业务合规
高度重视本土化建设,快速熟悉本地的政策要求、养殖环境和产业关系。
新希望是国内最早在越南布局养猪业务的企业。1999年在越南胡志明市首设公司,次年设立河内公司,2018年设立平福养殖公司。目前,新希望在越南已有9家饲料公司、3家养殖公司、1家种禽公司,饲料总产量进入越南市场前5位。新希望的产业围绕蛋白质的转化展开,实现本地取材、本地生产、本地用工、本地销售。这种模式的本质是落户当地,和当地的相关群体达成长期信任。2023年,新希望海外业务营收达200.79亿元,较2019年实现翻倍增长。
恒兴集团则推行“公司+基地+农户+标准+服务”模式,针对养殖户的主要需求,供应优质种苗、饲料、动保等养殖投入品,并免费提供养殖技术培训及养殖全过程的技术方案,帮助养殖户解决资金短缺、产品销路等问题,带动当地农户增收致富。2015年,恒兴承接埃及国家渔业产业园项目,在18个月里提供完整的水产产业链解决方案,并组织120多名埃及学员来中国学习全套技术,派出230多名工程师和技术人员进行生产培训和运营指导,前后共为埃及培养超过1500名现代渔业产业工人。
3、强化主业,构建产业
围绕核心业务,构建完整的产业链布局和配套服务体系。
海大集团将国内成熟的“饲料+种苗+动保”模式复制到海外。2011年正式进入越南市场,在当地逐步建立水产饲料、畜禽饲料、水产动保生产线和虾苗繁育、猪鸭养殖基地。2024年,公司海外市场的饲料销量同比增长约40%至240万吨,占集团外销量的10%,其中越南市场成为销量最大的区域,公司计划到2030年海外饲料销量达到720万吨。
恒兴集团则实现了从“产品出海”到“产业链出海”的跨越。早在2003年,恒兴便开始水产品出口业务。2005年在越南设立越华水产饲料公司,此后十几年间相继在东南亚国家建成5座饲料厂,海外饲料年产能超40万吨,水产食品销售覆盖30余个国家和地区。2015年,恒兴凭借完善的水产产业链运营能力,承接埃及国家渔业产业园项目,集技术输出、对外贸易与工程承揽于一体,整体输出恒兴水产产业链的技术与标准,成为国内第一个输出中国方案、中国技术、中国标准的水产项目。
结束语
当国内农业市场从增量共享滑入存量博弈,价格战的硝烟已遮蔽了增长的天际线。不出海,就出局,这不再是危言耸听,而是摆在每一家农业企业面前的现实抉择。那些仍在观望的企业,正在错失最后的时间窗口;而那些已经迈出脚步的先行者,正在用实践证明:只有具备过硬核心产品、完善产业链布局、真正融入当地生态的企业,才能穿越陌生市场的迷雾,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前中国农业企业出海,本质上是将国内积累的技术、管理经验和成本控制能力转化为国际市场竞争优势。这种“以技术换市场”的国际化战略,不仅折射出中国农业发展的新趋势,也推动中国农业在全球价值链中占据更有利位置。
留给中国种子、肥料、饲料、兽药、添加剂、生猪养殖、蛋鸡养殖、食品加工企业犹豫的时间不多了。当全球农业巨头加速跑马圈地,当东南亚、非洲的新兴市场窗口期转瞬即逝,谁能更快地完成从“走出去”到“走进去”的跨越,谁就能在下一轮开拓增量市场、打造第二增长曲线的征程中抢占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