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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雪峰|中国农业发展分析纲要

  • 2026-03-19 10:13:50
贺雪峰|中国农业发展分析纲要
们不康德的间接义务论被超越了吗?——回应学界在动物伦理观上的三种倾向

中国农业发展分析纲要

贺雪峰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们不康德的间接义务论被超越了吗?——回应学界在动物伦理观上的三种倾向

摘要:目前阶段的中国农业必须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一是粮食安全问题,二是农民就业与收入问题。在城乡流动的背景下,农村青壮年劳动力进入城市务工经商,从城市获得就业与收入。同时,农村仍然存在数以亿计缺少进城能力的农民中的弱势群体,他们需要依托土地获得就业与收入。最能为农村弱势群体提供就业与收入机会的农业是资本缺乏进入优势的大田作物种植,尤其是粮食种植领域。限制资本进入大田农业,保留小农户从大田农业中的获利机会,不仅具有公平性而且具有效率性。

关键词:农业现代化;农民就业;小农户; 粮食种植

中国是人口大国,农业是基础产业。农业不仅关乎民生,是国之基本,而且关乎数以亿计农民的生计。中国的农民不仅仅是指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而且是需要依托农业收入完成家庭再生产的农民家庭。正是因此,中国农业问题从来都是与农民和农村纠结在一起的“三农”问题。任何将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分开进行的关于中国农业发展的讨论都是不全面的,甚至是错误的。

本文希望提供一个基于“三农”框架的关于当前中国农业发展的分析纲要,以为学界和政策部门提供关于中国农业发展的讨论文本。

关于中国农业发展的讨论需要在中国当前国情与农情基础上进行。中国国情就是人口众多,地大物博,仍然处在发展阶段,正向全面现代化冲刺。当前中国仍然有近5亿农村居民,有2亿多进城农民工,有7亿多农村户籍人口,其中大多数农村户籍人口仍然要依托农村和农业完成家庭劳动力再生产。当前中国城乡之间已形成保护型城乡二元结构,农村仍然充当着中国现代化的社会稳定器与劳动力蓄水池。 一方面,国家限制城市资本无序流入农村和农业,另一方面,农业领域也开放出越来越多市场机会,资本进入农业提高了农业产出能力。农业发展既受制于市场,又受到产业政策和政府行为的影响。

本文讨论分为八个部分,第一部分对中国农产品性质的讨论,其中关键是讨论中国农产品与市场、土地和农民的关系;第二部分讨论农业劳动力的性质;第三部分讨论资本在农业中的作用;第四部分讨论农业的嵌入型问题,第五部分讨论城乡流动问题及其对农业发展的影响;第六部分讨论“三农”问题的区域差异;第七部分简单讨论农产品国际市场,第八部分拟从前述讨论中总结出关于中国农业发展的一般性规律。

01

农产品的性质

可以从不同的方面对农产品进行分类与定性。以下分别依据农产品的重要性、与土地的关系、市场化程度、与农民的关系进行讨论。

1.农产品本身的性质

农产品首先可以分为粮食作物与非粮食作物,以及种植业与养殖业。总体来讲,养殖业基础仍然是粮食,即要通过喂粮食来生产肉鱼蛋奶,也就是说,养殖业的产能终究要依托于粮食产能。

中国是大国,人口众多。对于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必须保证粮食的自给,尤其要保证主粮的自给,以将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上。粮食安全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国家安全最为基本的一项安全,原因有二:一是中国粮食生产出了问题,全世界的余粮都可能难以供给,二是在极端情况下,只有粮食安全才不会被卡脖子。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个手中有粮不只是粮库中存了粮食,而且是具有充沛的粮食生产能力,藏粮于技,藏粮于地。

正是因为粮食的极端重要性,国家对粮食生产足够重视,将粮食安全作为国家安全的重中之重。粮食产能主要依靠耕地,国家极端重视耕地保护,要求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耕地。国家划定了18亿亩耕地红线,也划定了永久基本农田,国家投入数万亿元对全部永久基本农田进行高标准农田建设,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保证中国粮食产能,保障粮食安全。

当前中国粮食主要有水稻、小麦、玉米、大豆、红薯、土豆等,其中主粮是水稻和小麦,玉米和大豆更多用作动物饲料和榨油。粮食的重要特征是亩平产能有限,最高亩产是相对稳定、很难迅速提升的,全国粮食播种面积与粮食总产之间存在常数关系。同时,粮食属于大宗农产品,一般品质稳定,容易储存,市场需求巨大,产能也巨大。为保证粮食供给的稳定性,国家建立了粮食收储制度和最低价收购制度,保证了粮食的稳定供给与价格稳定。

种植业中,与粮食作物不同的是经济作物,所谓经济作物,是指为工业或商业目的种植的农作物,具有较高经济价值与技术要求,包括棉花、油料、糖料、烟叶、药材、蔬菜以及木本类的茶、桑、水果等。经济作物占农作物播种面积的15%左右,占种植业产值的30%左右。经济作物种植往往具有显著的区域特征,比如山区生产茶叶和药材,热带地区生产糖料,新疆是中国最大棉花生产基地等等。

因为经济作物为工业或商业目的种植,每一个品种经济作物都具有不同的工业和商业用途,具有较高经济价值,国家相对较少管控,主要靠市场调节。也是因此,经济作物价格波动大,市场价格高,供给迅速增加,市场价格低了,供给又会减少。

与种植业相对的是养殖业,包括养殖猪、牛、羊、鸡鸭等,以及水产养殖业。传统时期,养殖主要是与农户种植业结合在一起的小规模养殖,农户家庭用剩菜剩饭喂猪,用猪粪肥田,再杀猪过年。当前时期,养殖业已高度集约,农户大多已退出养殖业。

相对来讲,水产养殖往往需要有水面,农户与水产养殖有较高结合度,尤其是虾稻连作、淡水家鱼养殖,往往与一般农户家庭经营有着很高契合度。

2.与市场的关系

农产品与市场的关系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即高度相关、低度相关、非市场。

高度相关,即农产品供求决定价格,价格又反过来决定农产品供求,农产品生产主要与市场价格有关。市场价格高时,供给快速增加,导致供过于求,市场价格下降;价格过低,生产农产品不赚钱,生产就会减少,供给减少;供不应求,再次抬高农产品价格。

大宗农产品尤其是受国家最低收购价保护的粮食以外的几乎所有农产品,都屡屡出现价格的剧烈波动。应对价格波动的办法是将不易保存的农产品通过冷库保存下来,低价存入冷库,高价抛出。刚开始时冷库调节供需很有效,问题是,持续如此,必然会增加农产品生产及冷库投入,结果就是更大规模更剧烈的价格波动,其中投入大的农产品生产者很可能破产,且这种高资本投入所推动的剧烈价格波动会加快小农户的退出。

低度相关的典型是粮食作物尤其是水稻、小麦、玉米这三大粮食作物,国家要求耕地只能种粮食,加之中国粮食供需紧平衡和国家储备粮收购政策,使粮价保持了平稳。

粮食价格没有大幅度波动并非没有变化。粮食价格其实也是有变化的,只是一般变化幅度不大,每斤粮食价格变动的幅度也就几分钱,不过这几分钱粮价的变动对粮食生产者的效应很大。直接效应是,粮价提高了,粮食复种指数就会提高,粮食生产者更加精细耕种,粮食供给会有小幅度增加。粮价下跌,复种指数下降,耕种相对粗放,粮食供给小幅度降低。

非市场是指农户生产农产品并不供给市场而是为了自给,尤其表现在当前中国仍然有2亿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他们生产的相当一部分农产品并不进入市场,只用于自己消费,其中特别是粮食、蔬菜以及猪肉、鸡蛋,从事农业生产农户家庭往往是自给自足的。考虑到农村居民接近5亿,以及他们往往为进城子女供给农产品,这部分非市场化农产品数量也很惊人。对农户来讲,也是很重要的。

3.与土地的关系

依据与土地的关系,农产品可以分成三类:一是土地密集型农业,以粮食生产为代表,每亩土地生产粮食的产量有限,一年生产季节也有限(最多三季,一般两季,相当部分耕地一年只种一季)。当前中国耕地播种面积中3/4以上用于种粮食,且正是依据耕地生产粮食能力反推出中国必须保持18亿亩耕地红线。耕地种粮,产量有限,粮价不高,每亩地产生农业收入就十分有限。因此,土地密集型农业要获得较高收入,就只能扩大经营规模。

二是土地次密集型农业,即需要比较多的土地,土地产出较种粮食收益要高,典型是经济作物的种植和水产养殖。经济作物包括蔬菜、水果、茶叶、中药材以及棉花、糖料、烟叶等等,都需要土地,不同的是,有一些经济作物可以利用不便于种粮的山地,比如水果、茶叶、中药材,还有一些经济作物需要耕地,典型如蔬菜生产往往要占用耕地。经济作物非国家保护价收购,市场价格波动大,可能有高收益。最重要的是,与粮食作物相比,经济作物往往需要投入更多劳动与技术,属于劳动密集型农业,通过大棚种植,蔬菜一年可以成熟多季,一亩产值可以达到粮食作物的数倍。

土地次密集农业还有水产养殖。通过水面养殖鱼虾,一亩收入可以达到种水稻的三到五倍。与蔬菜种植一样,水产养殖也是劳动密集型且高度市场化的农业产业。

三是土地非密集型农业,即占用土地比较少的农业,典型是养殖业,比如养猪、养鸡都已高度集约化。2024年全国养猪规模率达70%,养猪散户数量快速下降。2024年,仅仅出栏百万头生猪的32家大型养猪场已占全国牲猪供给的1/3。2025年数据显示,全国在产蛋鸡规模化养殖场占比超85%。目前养殖业已成为高度资本化农业的典型。

4.与农民(农村劳动力)的关系

当前粮食生产的机械化程度很高,无论水稻、小麦还是玉米,一对青壮年夫妻种200亩粮食是比较轻松的事情,尤其粮食生产技术成熟,市场价格稳定,国家保底收购,农户劳动投入重点在生产环节。目前的问题是,农村耕地有限,很少有农户可以获得生产粮食的适度经营规模,因此就会产生农业劳动力就业不足问题(有大量农闲时间)。

当前中国仍然种粮却达不到适度经营规模的农户家庭通过三种方式增加就业获利机会:一是家庭年轻劳动力进城务工,二是利用农闲就近务工,三是兼营经济作物,比如种几亩大棚蔬菜,虾稻连作,搞点养殖等等。

经济作物种植尤其是蔬菜生产和水产养殖都是劳动密集且需要一定技术的农业产业,在有限的土地上,农户通过投入更多劳动获得远高于粮食生产的土地平均收益。也就是说,在山区,在湖区,以及在耕地较少而农村劳动力较多的地区,农户更可能种植经济作物和发展水产养殖,以获得更多劳动就业机会与土地平均收益。

以大型养殖场为代表的畜禽养殖业是高度资本密集型的农业产业,对农业劳动力需求比较少,对土地的依赖也比较低。

5.小结

农产品生产当然不只有生产环节,而且还有产前种肥药,产中社会化服务,产后加工、储藏、运输和销售等等。总体来讲,过去农业生产环节主要是农户自己完成的,现在越来越依赖社会化服务,比如机耕机收,无人机打药。过去提供农业社会化服务主要依靠本地农户,比如本地农机手,本地农资店不仅提供农资而且提供相应的免费农技服务(比如何时打农药,打什么农药,打多少的咨询),现在越来越多农业社会化服务被外来资本所占领,比如中化集团MAP提供的农业社会化服务就与当地农民没有关系了。

从农业与农民的关系来讲,农村劳动力主要集中在粮食生产和经济作物种植上面,而且主要集中于生产环节,养殖业越来越被资本占领,水产养殖资本密集程度不如畜禽养殖,因此容纳了相对较多的农业劳动力。

从农业与农民关系角度,我们可以找到三种典型的农产品:一种是土地密集型农产品,典型是粮食生产,技术成熟,机械化程度高,亩均收入比较低,适度规模经营可以为农户提供充分就业,可以获得较高的农业利润。小规模粮食生产难以为农民提供充分就业的机会,农业收入有限。

第二种是劳动密集型农产品,大部分经济作物都是劳动密集型农产品,典型如蔬菜种植。蔬菜属于比较典型的劳动密集型农业,尤其大棚蔬菜,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产量高,产值也高,劳动投入强度和密度都大,一对夫妻种四亩大棚可能就全年无休了。四亩蔬菜大棚收入可能比种40亩粮食的收入还要高。

第三种是资本密集型农产品典型如规模化养殖,以及资本投入粮食规模生产和经济作物规模种植的情况。一般来讲,农民资本有限,也缺乏抗市场风险的能力,农民没有能力经营资本密集农业,而只是资本农业中的雇工。

当前中国仍然有2亿多农户,在农业产值有限(恩格尔系数下降)且耕地面积有限的情况下,农民如何应对有限的农业经营机会,以及采取何种农业经营策略,就是特别值得讨论的问题。

从农民角度来讲,有两种不同的农民,一是缺少进城机会的中老年农民,二是可以从农业和农村获得不低于外出务工收入的青壮年农民(即我们所说中农)。 农民(农村劳动力)可以从农村获得不低于外出务工收入的获利机会,他们可能就留在农村而不进城,或者在城市务工收入低于农村获利机会,进城农民工就可能返乡。农户及其家庭劳动力在城乡广阔地带寻找就业获利机会,他们会合理分配家庭劳动力于城乡有差异的就业获利机会上面。

农户家庭从农业和农村就业获利机会包括:在耕地上种粮食,种经济作物(比如蔬菜),家庭养殖(畜禽),种菜园,当雇工,农闲时就近务工,提供农机服务,开农资店,做小生意,等等。

在耕地面积比较大容易形成适度规模经营的情况下,农户仅靠种粮就可以获得体面收入。缺少进城机会的相对弱势中老年农民,他们耕种土地小于适度种粮规模也是合理的,可持续的。适度经营,只种粮食,收入比较高,农闲时间多,是特别舒服的。

在耕地有限无法达到适度经营规模,又缺少其他收入机会的情况下,留在村庄农户就可能通过发展劳动密集型农业比如大棚蔬菜来提高就业与收入。

因此,对于中农来讲,农民与农业的关系有如下几种结合:

第一种,适度规模经营(种粮)

第二种,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种蔬菜)

第三种,种粮(未达到适度规模经营)+种蔬菜(未达到劳动力饱和投入)

第四种,种粮(未达到适度规模经营)+其他收入来源(如农机服务、开农资店,当村干部获得误工补贴,等等)

第五种,种蔬菜(未达到劳动力饱和投入)+其他收入来源(同上)。

如果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可以在农村通过以上五种组合获得不低于外出务工的收入水平,他们就留村成为中农,反之他们就很可能进城务工。进城务工农户越多,让渡出来的农村获利机会就越多,就可以吸引在城市务工机会较少进城农民工返乡务农。

缺少城市就业机会的中老年农民虽然也有中农的期待,但是,因为他们已失去城市务工机会,以及农业生产能力相对有限,他们从农业和农村获取收入预期就要下降。对老年农民来讲,只要在农村有就业获利机会就好,他们并不期望从农业和农村获得中农一样的收入水平。

我们来分析农村劳动力的性质。

02

农村劳动力的性质

农村劳动力是指当前仍然在农村从事农业生产及相关劳动的劳动力。当前中国农村仍然普遍存在“以代际分工为基础的半工半耕”家计模式,即农户家庭中,年轻子女进城务工经商,年老父母留村务农。之所以会形成如此家计模式,是因为农业就业机会有限,城市有着远比农村多得多的就业机会,农村青壮年劳动力普遍进城务工经商。年轻人进城缓解了农村紧张的人地关系,给留村老年人提供了更多从土地上获利的可能。正是因为年轻人进城和相对富裕农户家庭进城,他们让渡出大量农村获利机会,让一些年富力强的青壮年农民通过俘获这些农村获利机会,在不离开村庄的情况下,可以从农村获得不低于外出务工的收入,这些青壮年农民因此就留在村庄,成为村庄数量不多却十分重要的“中农”。

留村务农老年人除了种自己的承包地以外,他们还有很强的就近务工动力,因此可能成为当地务工市场上的农业工人。“中农”也有农闲时间,他们愿意在农闲出卖劳动力。

也就是说,当前农村有三种类型的农业劳动力:一是种自家承包地的中老年人,二是通过土地流转形成适度规模经营的中农,三是为其他农业生产提供雇佣的农业工人,农业工人往往不是专职的,而多是自己种地同时的兼职。

仍然留村务农的青壮年农民十分有趣,他们是青壮年劳动力,所以具有在城市务工经商的能力。他们之所以没有进城去,是因为他们留在农村仍然可以获得不低于进城务工的收入水平,其中主要收入来自通过流入进城农户承包地而形成的适度规模经营,以及其他各项不离开农村就可以获得的收入,比如当村干部的误工补贴、农机服务收入、农资店收入、承揽小型工程收入以及就近务工收入,等等。

决定青壮年农民是进城还是留村的有两个决定性因素:一是在农村能否获得不低于进城务工经商的收入,二是对于离开村庄进入城市代价的计算,这种代价有两类,一类是家庭中上有老下有小,无法离开,二类是对城市环境的恐惧不适应,比如无法忍受工厂长时间连续工作的纪律。无法或不愿离开农村的青壮年劳动力,愿意接受比城市务工经商略低的农村收入水平,这些留村务农的青壮年农民就成为村庄“中坚农民”。

同样,对于已进城青壮年农民来讲,决定他们是否返乡的因素也有两个:一是返乡是否可以获得不低于在城市务工的获利机会,二是城市务工环境是否在变好或变坏,以及农村家庭(老年父母或年幼儿女)是否需要自己返乡照料。

当农村有较多获利机会时,那些具备进城务工条件的青壮年农民也可能返乡务农,当农村只有较少获利机会时,那些不具备进城务工条件的青壮年农民也可能不得不进城务工。

对于那些年龄更大的中老年进城农民工,随着他们年龄的增大,他们越来越难以在城市找到体面的就业机会,这个时候,若农村有较多获利机会,他们就更倾向早点返回农村从事农业生产,如果农村只有较少获利机会,他们就不得不想方设法推迟返乡时间,尽可能长时间待在城市寻找就业获利机会。

也就是说,具有自由流动能力的农村劳动力会自发地在城市与农村之间、务工与务农之间形成劳动力的调节:城市务工收入高就进城,农村务农收入高就返乡。城乡之间实际上存在着一个高度统一的劳动力市场。差异只是,当前农村存在着大量无法或不愿进城的青壮年劳动力,这些人有着强烈的从农村获利的动力,而农村获利机会有限,从而使得这些青壮年劳动力愿意在低于城市就业收入条件下仍然留守农村:他们在家照看老年父母,以及农村生活成本相对较低等等补偿了他们未进城所损失的预期收入。

愿意在较低农业收入条件下面仍然留守农村的青壮年农民是农民群体中的弱势群体,因为他们更缺少在城市打拼的家庭条件(比如需要照看父母)或心理条件(比如更不适应城市高度竞争的生产生活方式),或者说,即使有限的农业和农村获利机会也为农村青壮年农民中相对弱势者提供了机会,这些留守农村青壮年农民恰恰又成为村庄中坚力量。

农村更为弱势的农民群体是缺少进城能力的中老年农民,或被城市淘汰下来的农民工。因为年龄比较大,丧失了在城市务工机会,他们却仍然有着良好的务农经验与身体条件,且他们往往有很强的从事农业生产以获利的内在动力,他们因此留在农村耕种自家承包地。当前农村大约2/3的耕地仍然由承包农户家庭中老年父母耕种,这些耕种自家承包地的中老年农民因为缺少进城就业获利机会,可以认为他们从事农业生产的机会成本为零。实际上,在计算农业收入时,大部分仍然耕种自家承包地的中老年农民是不考虑自己投入劳动力的,相当一部分中老年人种田目的并非挣钱而是要锻炼身体,以及要建立基于农业生产的社会连结,要让其他人包括家人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这就是当前耕种了中国最多耕地的老人农业。老人农业不仅生产粮食,而且生产了最多的自给自足的蔬菜、肉蛋。也就是说,农村和农业为数以亿计仍然具有劳动能力的农村中老年人提供了收入、就业、自我实现的机会。不计劳动投入成本的老人农业(包括自给自足部分)对于理解当前中国农业生产和农产品供给是十分重要的。

无论是留村中农还是老人农业,都有大量农闲时间,他们也就有通过其他方式获利的动力。中农增加获利机会的通常方式是为其他农户提供农业社会化服务,比如农机服务。无论是中农还是老年人往往都有强烈获利倾向,从而愿意就近务工以增加收入。

农村若有资本经营农业,资本就需要雇佣农业工人。资本雇佣的农业工人有两种:一种是长工,一种是季节性短工。无论是长工还是季节性短工,资本必须按市场价格支付劳动力工资。

也就是说,农村老年人种自家承包地是不计算劳动力投入成本的,资本雇佣农业工人却必须按市场价格支付劳动力工资。

在农产品供给市场上,粮食受到国家最低收购价保护,价格相对稳定,其他农产品市场价格波动很大。在农产品生产中,老人农业生产农产品一部分自给自足,大部分进入市场,尤其粮食生产的大部分来自老人农业,而老年人农业中使用自己免费劳动力,劳动力不计入农业成本,就使得老人农业在农产品市场上具有价格优势。实际上,中农也是用自己劳动力进行农业生产,他们从农业上所获收入就相当于自雇劳动的工资收入。资本进入农业必须支付农业雇工工资。

在存在着大量老人农业供给农产品的市场上,资本农业就会面临不平等的竞争,即老人农业不计入劳动成本,生产农产品必然比要支付雇工工资的资本农业更具有竞争力,所以,在大宗农产品供给中,在劳动力密集农业中,资本农业往往缺少竞争力。尤其当市场价格波动剧烈时,一次向下价格波动就可置资本于死地,老人农业以及中农却因为无需支付自雇工资而具有韧性。

当前农产品生产与供给中有2/3农户仍然耕种着自家承包地,主要由留村中老年人耕种,形成了中国特色的以代际分工为基础的半工半耕老人农业,有接近90%农村耕地由本地农户耕种,其中相当部分是中农在耕种,只有大概10%农村耕地流转给大户或资本经营。同时,在劳动密集型农业中,家庭经营占据显著优势。只有在对土地需求不高且以资本代替劳动的养殖业中,以及越来越多农业产前、产中和产后服务环节,资本开始占据优势,因为这些农业环节对土地和劳动需求比较低,一般农户缺少相对于资本的比较优势。

小结一下,当前中国农村存在着三种性质有所不同的农业劳动力:一是以老年人农业为典型的由缺少进城就业机会农村老年人为主的农业劳动力,因为缺少进城就业机会,这些从事农业生产的老年人往往不计入劳动投入,他们将参加农业生产当作锻炼身体,同时从农业中获得自给自足收入。他们从事农业生产不以挣钱为目的,即使农业收入有限,他们也乐此不疲,他们特别在意通过农业生产所获得的生命意义,他们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老了还是很有用的。当然,老年人也有不同层次,低龄老年人往往劳动能力强,有通过从事农业生产托举子女进城的强烈愿望,他们的一些行为可能与中农无异,或本身就是中农。年龄更大的老年人则试图通过农业生产为自己进行养老积蓄,至少尽可能自养,以减轻子女养老压力。有老年人到了80岁仍然种地,主要是种菜园,在体力活不重的情况下,自己种菜园不仅可以生产蔬菜而且可以活动身体。老年劳动力最为重要的特征是机会成本几乎为零,农业生产与个人爱好、社会交往结合在一起,他们计算农业收入时可以不计入劳动成本。这是老年农业劳动力的一个主要特征。

二是以中农为代表的农村劳动力,这些中农俘获进城农民让渡出来的获利机会,形成了农业适度规模经营,他们主要依靠家庭劳动力进行农业经营(主要是农业生产),基本不会雇工。中农主要是通过适度规模经营来获得不低于外出务工的收入,这个意义上讲,中农相当于自雇劳动者。自雇的好处是无需劳动监督。中农自己种田,积极性高,投劳精准,因此可以形成农业上的最高效率。

三是资本农业需要的农业雇佣工人。农业雇佣工人必须按劳动力市场价格支付工资。同时,因为农业生产劳动监管困难,雇工经营往往不如中农管理精细,由此带来资本农业效率的降低。为了提高农业效率,资本倾向通过技术改进和更高程度机械化,由机械替代劳动。

03

农业中的资本

当前农业资本已在发挥普遍作用,其中以大型养殖场为代表的养殖业已高度资本化。更不用说奶业基本已是资本一统天下。

在粮食和经济作物生产环节,因为土地密集和劳动密集,以家庭经营为主要特征的老人农业和中小农户仍然具有优势,占据主导地位。不过,随着机械化的进一步深化,农业作业技术的改进,以及高标准农田建设,有越来越多资本尝试进入粮食生产环节,典型如媒体经常报道的粮食生产大户,一户经营数千亩甚至上万亩。类似报道最近20年从未间断,并且被社会以为是农业现代化的先进代表和必然未来。只是资本进入粮食生产领域,真正成功的并不多,在农村调研,几乎所有通过流转农户土地形成规模经营的种粮大户都破产了。

进入农业生产环节的资本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大资本,试图通过公司流转土地,按企业经营的形式进行种植,通过雇佣劳动进行农业生产。另外一种形态是小资本进入农业,小资本的典型是所谓“新农人”,即试图通过投资农业来获得农业获利机会。资本进入农业的特征都是要雇佣农业工人,差异是,大资本要通过建立管理层再来雇佣农业工人,是真正企业化运作。小资本不再建立管理层,而是由投资者本人充当管理层(新农人,或职业农民),并由投资者自己安排农业经营计划,雇佣农业工人,以及具体安排农业工人的工作任务。

当前时期,中国城市有着巨额存量资本,这些存量资本有强大投资动力,农业产业也就成为资本要进入的重要领域。城市存量资本中,大资本往往以货币形态投资农业,关心的是利润。小资本尤其以在城市务工经商赚了钱的进城农民工为代表,他们手头资金量并不大,只有几十万元到一百多万元,他们试图通过到农村(往往是回到家乡)进行农业投资,获得农业利润。

以新农人为代表的小资本回乡投资农业,其行动逻辑与中农是完全不同的。中农主要通过土地流转形成适度规模经营,以获得劳动力充分就业机会。或者说,中农在农村的收益仅仅是他们自雇劳动的工资,决定他们到底进城还是留村的关键点是留村收入是否低于进城务工收入。新农人带着资本回村投资农业,资本投入是要支付利息的,更重要的是,资本投入农业有风险(实际上风险无比大),如果仅仅是要获得自雇劳动工资,“新农人”就完全没有必要回到农村投资以冒如此巨大的投资风险。

大资本投资农业同样存在风险。相对来讲,当前农业加工销售环节,以及肉蛋奶生产环节大多已经高度资本化。因为受到土地资源和劳动力资源的限制,资本在粮食生产环节的投资往往不成功。通过机械化和改进作业技术,资本在规模种粮方面正在取得进步。不过,因为粮食收益相对较低,而且农业风险很大,资本投资于粮食生产往往得不偿失,这就是最近20年来资本大规模经营农业种粮容易破产的原因。资本进入农业往往是以超额利润为目标,即进入预期收益特别高的农业部分,而非进入已高度竞争的粮食生产或经济作物种植。或者说,资本希望通过“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转”的形态占据市场利润的前端。

城市商业资本(大资本)有着强烈的扩张本能,农业产业也必然是资本扩张的领域。目前资本已在农业产业的加工销售环节占据主导位置,在肉蛋奶产业中占据垄断地位,在经济作物种植方面正越来越占据重要地位(通过产业向下延伸,公司+农户),也屡屡向大田作物进军。进城务工小有积蓄的农民工也跃跃欲试,试图以“新农人”面貌投资农业以获得利润。

因此,当前农业生产环节中实际上有四个主要的农产品生产供给主体:分别是商业资本主导的资本农业,带有资本属性的新农人(职业农民),留守农村的中农,以及最为普遍的由中老年人耕种自家承包地的家庭农业(老人农业),这四类主体既有竞争关系,又有互补性质。所谓互补性质,是四类主体在农业产业中的优势和功能有所差异,从而形成了互补。所谓竞争,是四类主体都要竞争分享有限的农业利润。农业利润有限,资本能量无穷,四方竞争中最容易受到冲击且往往最被忽视的是中农,最脆弱又最容易悲情的是新农人,风险最大的是商业资本,最坚韧且最需要保护的是老人农业。

为了防范风险,商业资本就可能通过自己强大的政策影响力来影响农业政策和政府行为,比如提供对商业资本有利的农业保险,对规模种植进行补贴,等等。问题是,一旦农业政策和政府行为有利于降低商业资本的风险,商业资本就会更快占有有限的农业利润,结果就是中农甚至老人农业被排斥。

追求利润的新农人和商业资本最关心的是利润率,因此,新农人和商业资本很可能通过相对粗放的经营来保证合理利润,中农和老人农业则倾向通过精耕细作在有限土地上生产最多农产品。

在当前阶段,农业不仅要提供充足农产品,而且要为缺少进城机会的数以亿计农民中的弱势群体提供农业就业、收入与价值实现。当前农业中的相当部分获利机会都已被资本攫取,仅仅在粮食生产和部分经济作物领域为农民留下有限空间。如果农业政策和地方政府站在资本一边,后果将不堪设想。

04

农业的嵌入性

从农业主体来讲,无论是老人农业、中农、新农人还是商业资本,进入到农业产业都是希望获得利润,不同之处在于,商业资本进入风险比较大的农业产业,是希望获得超额利益(或垄断利润),新农人希望获得农业利润,中农希望获得就业机会及因此而有的相当于农业就业工资的劳动收入,老人农业的核心是,即使劳动投入收益为零,因为无事可做,老年人也愿意进行农业生产,以获取农业收益。

商业资本进入农业一定要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如果进入粮食生产领域,商业资本就会想方设法降低农业风险,减少边际投入,以获得相对稳定的利润,其中典型是农业生产管理环节相对粗放,生产粮食的亩产较低且净利润较少。资本主要通过扩大种植面积来获利,即使每亩获利100元,种1万亩一年也可以获利100万元。问题是,一旦农业经营规模过大,农业本身受到自然条件的影响就会放大,资本缺少应对放大的农业自然风险的能力,因此就不得不求助于国家政策与政府支持。

新农人同样关心利润,也同样存在商业资本进入农业中所常见的自然风险难以控制的问题。

相对来讲,无论是中农还是老人农业,他们经营耕地面积有限,经验丰富,家庭经营内在动力强,在农忙季节可以早出晚归不惜体力应对自然风险且往往有能力应对。

仅仅从大田作物的管理精细程度、单产和抗风险能力来讲,因为经营规模小且不需要雇佣工人,中农和老人农业效益都远高于商业资本和新农人。

中国农业安全的核心是粮食安全,粮食安全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一是耕地数量及复种指数,二是耕地经营精细程度及与之相关的单产(以及抗风险能力)。中国耕地数量有限,有限数量耕地由资本来种还是由农户来种?在当前时期,以家庭为基本经营主体的农户显然更有能力精细耕种有限的耕地,且更有抗风险能力。因此,从粮食安全角度来看,中国用于种粮的耕地应当主要集中到农户家庭,继续坚持以家庭承包为基础的家庭经营。

当前中国农业显然不只是要保障粮食安全,而且需要保障数以亿计农民的生计。数以亿计农民是指仍然要依托农业收入来完成劳动力再生产的农民家庭的人口,其中最典型的是“以代际分工为基础的半工半耕”家庭中,留村务农老年人对农业的依托,就不只是支持了老年人的生计,而且正是从农业中获得的收入托举他们子女进城安居。

有两种生计尤其依托于农业和土地的农民,其一是当前中西部农业型农村普遍存在的中农。中农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年富力强,却因为家庭原因(上有老下有小)、个性原因(不喜城市生活、无法忍受工厂纪律)、工作原因(担任村组干部)等等,无法离开村庄进城务工经商,仅靠承包地经营收入不足以维持在农村的体面生活,他们因此有着强烈的从村庄获取新增收入的动力,尤其具有强烈的俘获进城农户让渡出来农村获利机会的动力,可以在不离开村庄情况下获得不低于外出务工的收入,维持农村体面生活。村庄中存在着为数不多却十分重要的中农是村组干部的最佳人选,是村级治理的中坚力量,对农村治理极为重要。也就是说,正是农业收入为中农提供了经济基础,这些中农又是村庄治理的重要基础。中农可以兼顾自己家庭情况,以及兼顾个人情趣。

第二种尤其要依托农业和土地的农民是缺少进城务工机会的中老年农民,这些中老年农民子女大多进城务工经商,他们身体尚好,有能力耕种土地,而恰恰当前中国农村按户承包土地,每个农户都有承包地,这些留村中老年农民就耕种自家承包地,以生产粮食,获取收入和就业机会。当前农业已经高度机械化,并非重体力活,从事农业经营主要是田间管理,田间管理的核心是侍候好庄稼,春种秋收,看着庄稼一天天成熟,留守村庄中老年农民生活就融入生产季节中,从而有了生活的节奏。农民也在生产中结成了更加坚固的生活连接。缺少进城务工机会的中老年人经营土地,耕田犁地、灌溉排涝、施肥打药、收割晾晒,卖出粮食,每一步都可能在生产环节建立社会连接。

农村老年人最害怕的是没有事情可以做,他们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身体很好,有能力做事,而不只是一个吃闲饭的消费者。他们要证明自己有用,年龄很大了,不再耕种土地,他们也要种菜园、养鸡鸭,尽可能地自食其力。他们有中国农民通常都有的不服老的“老年倔强”。

正是依托农业和土地,留守农村中老年农民从土地中获得了收入、就业机会和自我价值的证明,而且正是建立在生产基础上,中老年农民有了更加平等的家庭关系,有了更加充分的村庄社会连接,有了真正基于生产生活的村庄治理。 甚至,正是依托于农业和土地,中老年农民获得了与自然、与土地、与村庄、与村民之间的和谐关系。在广袤的村庄中,宁静生活与老年人生命节奏更加匹配。基于不离土不离家不离村的农村养老可能是应对当前中国老龄化的最佳方案 。

实际上,农业收入不仅对仍然留守农村的中农和中老年农民很重要,而且对已经进城的农民也很重要。进城农民可以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已经在城市体面安居的进城农民,他们在城市获得了稳定就业与收入机会,也在城市买房安居下来,成为真正的城市人。这一部分农民不再需要农业收入,即使他们可以从农村承包地中获得土地租金收入,这个租金收入对他们也并不重要,他们只是城居小地主而已;二是父母留村务农子女进城务工的进城年轻人,这些进城年轻人正在城市打拼,试图融入城市,留守农村务农父母的农业收入变成了他们融入城市的托举,因此,这些进城务工年轻人实际上也是家庭农业收入的直接受益者;三是进城失败的农民需要以农村作为退路,以农业收入作为未来生活的保底。可以预期会有越来越多进城农民和他们的家庭可以在城市体面安居,也可以肯定还有相当部分进城农民和他们的家庭会进城失败,难以在城市体面安居,这个时候农村退路和农业收入对于进城失败的农民和他们的家庭极其重要。

也就是说,农业收入和农业就业机会对当前接近5亿农村居民和2亿多进城农民工都十分重要,这些农业收入不仅构成了农民的生计,而且是农民生活意义与应对未来风险的退路与保障。所以,对农民来讲,农业生产和农业收入不仅是经济的,而且是社会的,是政治的:只有农民有了退路,中国现代化才有政治上的保障。

在现代化的当前阶段,中国很难有能力建立高水平的全民保障。在城市化背景下,农民是经济资本、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最少的弱势群体,农民群体的状况直接决定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社会矛盾程度。在无法建立高水平全民保障的情况下,为农民提供基本保障就变得无比重要。

从农民群体来讲,实际上,农民群体也并非一个整体,而是存在分层的。显然,农民群体也是中国现代化和城市化的受益者,只是这种受益是不平衡的,其中一部分农民利用城市充分的市场机会成功融入城市,成为不再需要依托农业收入与土地的农民中的强势群体。农业收入与农村土地因此就更加要服务于缺少城市市场机会的农民中的弱势群体。也就是说,如果国家“三农”政策关注农民中的弱势群体,国家社会保障制度善于利用农业政策来服务农民中的弱势群体,在中国现代化中就可以较为容易应对农民问题,农村就可以继续成为中国现代化的稳定器。

小结一下,农业不仅是提供利润的产业,也不只是要保证粮食安全,而且是嵌入到了农民生活中和意义世界里面的,正是农业生产为数以亿计农民提供了生计、就业和退路,为农民中的弱势群体提供了在农村体面生活的可能。

离开了农业收入,离开了土地,数以亿计的农民就会成为中国现代化中的不确定力量。绝对不可以离开农民问题来讨论农业政策。这是一个基本点。

05

城乡流动

进入新世纪以来,中国开启了史无前例的快速城市化进程。2000年中国城市化率只有36%,到2023年中国城市化率已达66%,仅仅二十年多一点时间,中国城市化率就增加了30%,每年城市化率增长超过一个百分点。

城市化就是农民进入城市变成城市市民的一个过程。不过,中国的城市化并非农民与他们的家庭一次性迁入城市变成城市市民这么简单。中国城市化是在农村人地关系高度紧张、农村出现大量剩余劳动力而城市工商业快速发展提供了大量就业获利机会情况下,农村剩余劳动力进城务工经商的过程。进城农村剩余劳动力主要是青壮年劳动力,他们进城务工经商却将城市务工收入返回农村,城市只是他们获得收入的地方,农村才是他们的生活目的地。

到了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越来越多进城年轻人开始在城市买房安居,他们留守务农中老年父母的农业收入也主要用于托举年轻人在城市安居。越来越多农民和他们的家庭进城了,他们就让渡出之前的农村获利机会,这些农村获利机会如何分配就成为有趣的事情。

仅仅从农民来讲,城市有着远比农村多得多的市场获利机会,因此有越来越多农民进城。能进城的农民是农民中的强势群体,相对来讲,农村相对弱势群体尤其中老年人缺少进城机会,以及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农民也缺少进城机会。 这些缺少进城机会的农民就分享了进城农民所让渡出来的农村获利机会,并因此产生了农村的中农。进城农民让渡出来的农村获利机会越多,农村就可以滋养出越多的中农。

进城农民在城市务工经商,有相当部分进城农民在城市获得了稳定就业与收入机会,在城市安居下来了。还有一部分农民未能在城市获得稳定就业与收入,不得不返乡以从农业中获得收入,在农村过体面生活。还有部分进城积蓄了部分资本的农民,他们不满足于在城市的务工,而希望带着城市积蓄资本返乡创业,这些返乡创业的新农人回到村庄会挤占有限的农业机会,从而开始了对自生自发产生的中农的排斥。

受到新农人排斥,农村中农发现自己在农村的收入不再足以维持农村体面生活,他们就不得不离开农村进城去寻找机会。

劳动能力强的青壮年农民在城市容易获得市场机会,他们就更多进城,随着年龄增大,他们在城市获得市场机会越来越困难,他们就开始返乡。

也就是说,在当前的中国城市与农村形成了一个农民在城乡之间自由选择与往返的机制,农民和他们的家庭依据家庭状况和个人生命周期而在城乡之间往返。农民进城绝对不是一次性进入城市,而是在多次城乡往返甚至是在家庭分离的情况下面完成城市化的。看起来农民在城乡往返还要持续很多年,这并非中国城市化的问题,而是中国城市化的一大优势,其中核心是为所有农户家庭提供了最适宜他们家庭状况的城市化策略。

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如果经济下行,城市获利机会减少,就会有更多进城农民返乡,包括带着资本回到农村创业的新农人。经济上行,城市获利机会增多,就会有更多留村农民进城。决定农民进城或返乡的获利机会的多与少与两个因素密切相关:一是城市劳动力平均工资水平,二是对年龄的要求。城市经济下行,首先排斥的是年龄比较大的农民工。也就是说,中国城市经济波动可能只会影响进城农民工在城市务工年龄1-2岁,影响最大的则是那些积累了资本希望通过回农村创业的新农人们。尤其在地方政策鼓励农民工返乡创业的政策语境下,返乡创业新农人往往会失败,关键是他们还会排斥农村中的中农,从而可能冲击农村的农业生产秩序。

对农业生产秩序更大的冲击来自城市商业资本,尤其在经济下行情况下,过剩城市商业资本将所有农业产业当作投资机会,这些过剩城市商业资本与地方政府通常期待的招商引资、现代农业执念结合起来,就是地方政府推动土地向资本集中,发展所谓现代农业,进行规模经营。 商业资本进入大田农业需要从农民那里流转土地,因此就要付高昂地租。在老人农业不计劳动力成本因此具有优势的情况下,资本种田风险巨大,资本因此就会以农业是基础且弱势产业的话语来绑架国家政策,以获得相对于小农户的不对称优势。资本一旦有了这种不对称优势,就首先排斥中农,再排斥老人农业,结果就是,无论农业安全问题是否存在,缺少城市就业机会的农村弱势农民群体都可能失去农业收入、土地保障以及他们建立在农业生产基础上的村庄社会与永远的精神家园。

实际上,当前中国现代化中的体制安排的一个优势就是,作为发展中国家,中国难以为全体人民提供高水平福利保障,其中最难被高水平福利保障的群体就是农民群体,农民是中国现代化和城市化中最大的弱势群体,这是众所周知的。不过,越来越多农民利用城市市场提供的机会,在城市获得了稳定就业和收入机会,从而可以获得较高水平的福利保障。问题是农民群体中还有众多缺少市场能力的弱势群体,包括缺少进城能力的中老年农民和进城可能失败的农民工,他们在缺少自身市场能力,又缺少国家提供的相对高水平福利保障的情况下,他们就可能成为漂泊流浪者,他们也就可能成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最不稳定的力量。这也是近代以来世界现代化进程中国家与农民关系的常态。

当前中国制度安排的一个重要历史遗留是农村集体所有制,所有农村土地都属于集体所有,集体将土地以户为单位按人承包,所以每一个农户都有土地,每个农户都可以与土地结合起来,农民进城很少决绝地将土地卖掉(也不允许卖),然后全家一次性进城去,而是由家庭青壮年劳动力(子女)首先进城,由中老年父母留守务农,从而让农户家庭在城市化进程中进可攻(进城安居),退可守(进城失败还可以回村来)。同时,作为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中国村庄已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历史,村庄都是非亲即邻的熟人,熟人社会不仅为农民提供了社会资本,而且为农民提供了意义生产空间和精神归宿。 也就是说,与城市高度市场体制不同,当前农村仍然具有很强社会体制的特征,缺少在城市市场获利能力的农民中的弱势群体,他们在村庄中生活,与土地结合起来,就不仅可以获得农业收入,而且可以借农业生产来维持远超过收入的社会、文化、精神生活。只要与土地结合起来,农民就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换取自给自足的物质供给。也许从收入上统计,农民收入是不高的,农民却可以将农业生产变成生活节奏,在农业生产基础上建立社会连结,找到精神归宿,即使老了也可以证明自己仍然是有用的。在这个基础上,留守农村的相对弱势的农民群体,他们有城市子女的经济支持有国家给予一定的社会保障,他们就可以获得“低消费、高福利”的田园诗般的生活。

也就是说,中国体制的独特性在于,正是通过在城市—乡村建立相对不同的经济社会体制,通过乡村社会体制保障作为弱势群体的农民阶级中的弱势群体,就可以为城市实行更加市场的体制提供政治社会与经济基础。高度市场的城市体制是高度竞争的,以效率为本。高度竞争会产生创新,形成财富的涌流,同时,高度竞争又会产生竞争失败和社会不平等。正是有了农村社会体制的托底,城市市场体制就可以充分发挥其竞争与效率的作用,城市市场体制的高效率又带来国民财富的涌流,推动中国经济持续增长,提供国家财政能力,最终国家财政有能力为所有中国人民提供高福利的保障,从而在2050年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当前阶段,中国城乡之间的市场—社会体制来自中国实际上仍然存在的保护型城乡二元体制,其中核心是允许农民进城却限制城市资本下乡。一旦城市资本下乡占领了所有农业机会,缺少进城能力的农民弱势群体也就不再有农业获利机会,一旦农民不再与土地结合起来,失去农民获利机会,农民就无法继续待在农村,首先是中农破产进城,其次是老年农民也无法在村庄中待得下去,再次是进城失败农民也无路可退,这个时候,中国现代化就不得不面对数以亿计流离失所农民问题的考验了。

06

中国农业的区域性

农产品市场是全国的,小农户进行农业生产却都局限在村庄。中国很大,不同地区进行农业生产的资源禀赋是完全不同的,且依托在农业上的社会条件也是不同的,中国农业具有显著的区域性特征。

1.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的农业生产

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典型是长三角地区和珠三角地区,这些地区作为冲积平原,具有良好的农业生产条件,历史上也一直是中国粮食主产区和农业发达地区。

受益于快速农村工业化和农村城市化,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东部沿海地区农村持续工业化,从某种意义上讲,东部沿海地区已形成不分城乡的城市经济带,在城市经济带内,受到国家划定耕地保护红线的约束,仍然保有了大量耕地。这些保有耕地只能种粮。

农村工业化和农村城市化所形成的城乡一体的城市经济带特征,沿海地区农民有大量本地就业获利机会,不再依托农业就业与收入,村集体耕地集中流转给愿意种地的市场主体,包括外地农民和城市资本,形成了以机械化为特点的大规模种粮,农业与当地农村居民没有关系,农业的核心是粮食产能及农业利润。

可以说,东部沿海城市经济带内保有的耕地恰恰是嵌入性最低的农业,也是与中西部缺少身边就业获利机会农村完全不同的农业。

2.东北农业

东北地区总体来讲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平整,冬季气候寒冷,农民人均耕地比较多。

东北人均耕地多,人地关系不紧张,所以东北农民最晚从土地中转移出来。一旦东北农民从土地中转移出来,就很容易形成土地规模经营,土地流转加速,机械化农业快速发展。

东北冬季寒冷,在经济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每个家庭都希望进入城市供暖系统,加之东北村庄建立时间比较短(清末才开放东北),东北村庄缺少关内长期形成的村庄规范与亲密关系,结果就是,东北地区农业似乎没有一个老人农业阶段,而是直接面向市场的农业。在面向市场的过程中,大机械投入与大规模经营的相互促进,东北地区耕地经营的集中程度远高于关内其他地区,尤其高于关内的中部地区。

3.内蒙新疆的养殖业

内蒙古、新疆地广人稀,有广袤的草原,是放养牛羊的最好牧场。借牛奶生产,内蒙新疆养殖业实现了剧烈整合,蒙牛、伊利等大型农业企业成为整合农业资源主力。

4.山西、陕西的水果

山西、陕西气候干旱,山地众多,是发展果业的好地方。果业非粮食作物,不受国家政策保护,高度市场化,受市场供求影响,水果价格往往剧烈波动,为防止价格波动,通过建冷库来平衡市场供求以保持水果合理价格就尤其重要。建冷库需要有大量投入,政府支持农户联合起来贷款建冷库,有更多城市工商资本进入水果收储、运销,结果,因为大量资本进入,冷库建得过多,对水果供求的逆向调节反而造成了更多水果的生产与积压,并因此造成水果生产的重新洗牌,农户与商业资本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

5.山东的蔬菜

以山东寿光为代表的蔬菜生产是中国农产品供给的重要部分,中国生产和消费了全世界一半以上的蔬菜。

蔬菜属于劳动密集型的农业,通过建大棚在有限土地上可以生产出远高于粮食价值的蔬菜,可以有更多获利。山东寿光所在胶东半岛经济发达,农村耕地有限,农民若留在村庄发展劳动密集型蔬菜就可以获得较高农业收入。正是蔬菜劳动密集,让山东种蔬菜农户可以在有限耕地上获得较高收益,从而可以留在村庄进行农业生产。

6.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水产养殖

长江中下游地区有大量湖泊和大大小小的池塘,可以发展养殖业。一个农户有一个20亩的鱼塘,一年就可以有接近10万元的养殖收入。

水产养殖需要技术尤其需要有精细管理,且鱼虾市场价格往往波动很大,不过,养殖收入一般都要远高于种粮。

最近10多年长江流域发展起来的虾稻连作,在稻田养小龙虾,在有限耕地上通过投入更多精细劳动,大大增加了土地的收入,使农村耕地可以容纳更多农民依托土地而生活。

7.山区茶叶、药材、菇类

山区土地不便于种粮食,退耕种茶叶、药材是增加农民收入的办法。茶叶受品质和品牌的巨大影响,药材价格受市场供需影响也很大。在精准扶贫期间,几乎所有贫困地区都将发展茶叶、药材和菇类作为脱贫的第一产业,造成了市场上的供过于求,价格下滑。

8.南方柑橘

湖北、湖南、广东、广西、江西都有山区大量种植柑橘。柑橘高度市场化,销售要依靠高度市场化的经销商。

9.东北大豆

因为不受贸易保护,国际大豆进口中国畅通无阻,一些地广人稀的原殖民地国家生产大豆成本极低,进口大豆对中国大豆产业构成了碾压优势,中国通过对大豆补贴以及种植非转基因大豆,保持了有限的大豆产能。

据核算,中国进口大豆如果换算为播种面积,需要有大概7亿亩播种面积才能生产出当前进口产量的大豆。显然,中国很难再新增7亿亩播种面积,这也是为什么办在耕地保护上高度警惕乃至紧张。不过,这里面有一个误会就是,大豆产量很低,如果要用中国土地种粮食以弥补大豆进口产能之不足,如果是种玉米的话,可能只需要大概2亿亩的播种面积,因为玉米的产量(平均900斤)是大豆产量(平均不到300斤)的3倍以上。

10.粮食生产

中国耕地播种面积约26亿亩,其中70%以上用于种粮食,南方以水稻为主,北方以小麦和玉米为主。当前粮食生产机械化率很高,尤其北方小麦和玉米机械化程度超过90%,农业生产主要是田间管理。

近年来,国家每年花费数千亿进行高标准农田改造,计划将所有永久基本农田进行高标准农田改造,目前已有很多基本农田开始第二轮高标改造了。

国家要求基本农田只能种粮,坚决防止基本农田“非农化”和“非粮化”,这是为了保证国家粮食安全的需要,也充分说明,粮食生产需要在耕地上进行长时间的生长,需要有充分的水热条件进行有效光合作用。到目前为止,粮食很难进行工厂化生产,而受到土、水、温、肥等各方面的制约。中国农户家庭进行农业生产,最主要的就是生产粮食。

在中西部地区,尤其在平原和丘陵地区,农户过去“人均一亩三分、户均不足十亩”的经营格局仍然普遍存在,只不过农户家庭一般都是由老年父母留守种田,他们正耕种大约农村耕地的2/3。另有部分中农通过流入土地形成了适度规模经营,真正由资本耕种的土地并不多,其中原因是,在中西部地区,有着大量缺少进城机会的农民(老年人+中农),他们有着强烈的耕种土地以获利的内在需要。

11.资本农业

近年来,城市工商资本快速进入养殖业,在肉蛋奶供给方面已处于垄断地位。此外,工商资本正试图进入大田作物的生产服务环节(如中化集团的MAP),以及正开始进入粮食生产环节。从技术上讲,随着机械化技术的成熟尤其是北斗导航和无人机技术的发展,工商资本进入大田作物种植在技术上已有可能。

12.农户散养禽畜

分田到户以后,农户几乎每家都会喂猪养鸡,主要是用剩菜剩饭以及挖野菜来喂养,工商资本投资兴建的大型养殖基地是很少的。随着养殖技术成熟,养殖业变成了几斤饲料换一斤猪肉的工厂化技术,农户买饲料养猪明显不划算,加之很多地区进行环境整治,不允许农户养殖,农户散养禽畜越来越少了。目前全国猪肉90%以上由大型养猪场供给,鸡蛋供给同样如此。

当前仍然有相当部分农户自养禽畜,主要是用于自食而非售卖。

13.小结

中国农业中一直存在小农户与大生产和小农户与大市场的关系问题的实践难题 。从小农户与大生产的关系来讲,现代农业技术和农机技术如何与小农户匹配,以充分释放现代农业和农机技术优势,的确是一个现实问题。小农户与大市场对接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尤其是小农户生产高度市场化农产品(如蔬菜、水果)如何在市场上变现,是当前农业产业领域中重大的生产关系实践难题。

不过,至少在粮食生产中,国家保护价收购也就不存在小农户与大市场对接的难题,同时,小农机技术的成熟,无人机打药,以及老人农业与中农的匹配互补,政府农技推广体系与以农资店为载体的市场农业技术体系的存在,解决了绝大多数小农户在生产中可能遇到难题,这个意义上讲,农业中的小农户与大生产或大市场的关系得分开讨论,不然就容易出现张冠李戴,得出错误结论。

07

国际市场

中国农产品市场的开放程度是很高的,除粮食(尤其作为主粮的水稻、小麦)以外的农产品市场都相对开放,中国每年进口农产品数量也是惊人的,其中进口农产品数量最多的是大豆,2024年进口大豆高达1.25亿吨,其次是玉米,2024年进口玉米1376万吨,进口小麦1101万吨,进口稻米比较少,只有不到200万吨。此外还进口了大量高粱(866万吨),大麦(1424万吨),肉类及制品(牛肉138.9亿美元,猪肉47亿美元)。此外还进口了大量水果。

中国农产品出口前十农产品为:水产品,蔬菜及制品,水果及制品,粮食谷物及制品,畜产品,坚果及制品,茶叶、食用油籽及食用植物油、饲料、调味品等等。

中国农产品进口最多的是大豆,主要用于榨油和用豆粕作为饲料。按每亩产量300斤计算,一亿吨大豆需要六七亿亩种植面积,这就是广为流传的如果所有农产品都自主生产中国将缺7亿亩耕地的来源。但正如前述,如果不进口作为饲料和油料的大豆,中国不会通过在耕地上种植低产大豆来生产油料和饲料,而是通过种植高产的玉米和增加冬季油菜种植面积来补大豆缺口。按平均每亩900斤产量,中国只需要增加大概2亿亩玉米种植面积就可以生产出一亿吨大豆相当的产能。如果不进口大豆,就不会有如此低价的豆油,菜籽油就有涨价空间,菜籽油涨价大大推动长江流域冬季油菜种植,从而提高耕地复种指数。

当前中国耕地复种指数并不高,如果出现农产品短缺,农产品涨价,就会带来复种指数的提升。复种指数只要提升10个百分点,就可以增加2亿亩播种面积。在极限情况下,中国粮食播种面积增加4亿—5亿亩也有可能。

也就是说,当前中国农产品自主供给能力是超强的。通过进口部分农产品减轻对土地水肥压力,在一定程度上起到轮作养地藏粮于地的作用,是长远战略考虑。一旦发生惊涛骇浪的极端情况,中国土地开足马力生产农产品,足以养活14亿中国人。

当前中国农产品的特征是价廉物美,供给品种极端丰富且极端廉价。低廉且丰富的农产品丰富了人民的餐桌,降低了劳动者的必需工资,助推了中国制造在世界上的竞争力。可以说,当前中国农产品生产与供给几乎完美匹配了中国现代化的要求。

08

中国农业发展的简单分析与基本判断

粮食安全十分重要,因为这是国家安全的基础。在粮食问题上被人卡脖子,中国现代化就可能落入险境。同时,农产品供给充分,让中国人民吃得起、吃得好也十分重要。

当前中国农产品生产中,粮食安全是有保障的,同时,中国农产品供给也很充分,中国有着全世界最丰富也几乎是最廉价的农产品供给,保证了中国人民吃得起和吃得好农产品。

决定农产品供给的三大要素,分别是土地、劳动和资本。当前农业投入要素中,土地是刚性约束,因为全国耕地面积有限,除了提高复种指数,几乎不再有扩大耕地面积的可能。在技术没有革命性突破的前提下,粮食产量的决定性因素仍然是播种面积。当然,通过高标准农田整治,农业技术革新,增加农业投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粮食单产。

除粮食以外,其他大多数农产品尤其是种植业都要受到土地因素的决定性影响,只是有些种植业对土地的要求没有粮食苛刻,比如茶叶、药材和水果可以上山,蔬菜可以通过大棚种植提高复种指数增加产能等等。

相对来讲,养殖业对土地的依赖比较低,因为养殖业可以通过集约化经营,在有限土地上办大型养殖场。当前中国肉蛋奶供给主要来自大型农业企业,这些农业企业是高资本投入的。高资本投入,即通过技术手段,在有限空间中,以机械代替劳动。过去生产肉蛋奶所需劳动是相当多的,现在一个年出栏万头生猪的大型养猪场,可能只需要10个工人。当前时期农户几乎都已退出肉蛋奶的市场供给,仅保留有限地用于自给自足的家庭养殖。资本化养殖业通过高资本投入,在生产肉蛋奶上面,劳动生产率提高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也就是说,过去要用数千万农民养殖供给市场的肉蛋奶,现在只需要大型养殖场几十万工人就可以有效供给。

种植业大体可以分为粮食作物和经济作物,比较有代表性的经济作物是蔬菜,正如前述,通过大棚种植,提高蔬菜复种指数,可以降低对土地的依赖(即有限土地可以生产更多蔬菜),却又需要投入更多资金,以及需要耗费更多劳动。

粮食作物与经济作物的差异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粮食作物是国家保护价收购,粮价受市场影响小,粮价一般波动比较小,经济作物价格受供求影响巨大;二是相对来讲,粮食生产技术成熟,对土地依赖程度高,投入劳动较少,经济作物对土地依赖相对较低,投入劳动更多。

养殖业也可以进一步划分,比如生猪、奶业和鸡蛋生产容易高度集中,水产养殖更加依赖自然条件,比如需要有水面,在实践中,市场主体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来获得水产养殖收益,典型如虾稻共生技术,使农户种稻的同时也可以养虾,养虾收入甚至高于种稻收入。正是虾稻共生需要密集劳动投入,资本难以通过高度集约化占领虾稻共生产业。

小结一下。

第一,必须保证粮食安全,必须保障农产品的充分供给。

第二,中国耕地面积有限,人地关系相对紧张,通过增加在土地上的劳动与资本投入,提高土地复种指数,可以增加土地上的农业产出。

第三,农产品对土地依赖程度是不同的,粮食对土地尤其是耕地依赖程度最高,经济作物对耕地依赖程度次高,养殖业对土地依赖程度最低。

第四,国家对粮食实行保护价收购,保持粮价相对稳定,以保护农民种粮积极性。这个意义上讲,粮食是当前市场化程度比较低的农产品。粮食以外的农产品,国家相对放开放活生产销售,允许市场调节,因此,粮食以外农产品往往因为供求变化而发生价格剧烈波动。

第五,对土地依赖程度低且市场化程度高的养殖业(肉蛋奶生产),资本投入不受限制,反过来正是因为市场剧烈波动,不断将农户和小资本驱赶出养殖业,肉蛋奶生产出现了明显的集约化和大型化,资本化程度越来越高。

第六,市场有效刺激了生产。几乎所有因为供给不足而价高的农产品,都会有资本和劳动的迅速投入及技术的快速改进,在很短时间增加了供给,也降低了价格,为社会提供了丰富且廉价的农产品。

第七,当前时期,工商资本基本上已垄断肉蛋奶的生产、加工、销售诸环节,普通农户仅保留自给自足的小规模生产,如养猪自食和养鸡产蛋。

第八,工商资本已基本控制经济作物加工、销售诸环节,甚至已控制粮食加工销售环节。差异是,因为国家对粮食价格的保护,工商资本在粮食收购环节的话语权相对受限。

第九,工商资本开始向种植业生产环节渗透,典型是中化集团MAP通过提供全套农业社会化服务来获取农业生产环节的有限利润。

第十,工商资本也开始进入大田种植环节,比如有越来越多耕种上千亩甚至上万亩的大型种植企业(种植户)。只不过在目前阶段,绝大多数大规模种植户都会失败,原因有二,一是租金高,二是自然风险大。这个自然风险本质上是经营规模大,管理跟不上,导致难以抵抗生产环节中的各种自然风险。

第十一,从单产来看,目前几乎没有规模经营单产比小规模家庭经营更高的证据,其根本原因是小规模家庭经营,家庭劳动更有生产责任心,可以更加灵活进行农业生产管理,劳均管理面积比较小,管理比较精细(精耕细作),以及更有能力应对农业生产中的各种突发自然风险(比如水旱灾害、季节延误、病虫害防治等)。

第十二,当前中国农村出现了耕地抛荒,主要是季节性抛荒,原因是粮价太低,种两季经济上不划算。此外,一些山区因为农户搬下山来,之前耕种的山地无人再种。这些人已下山的耕地,资本也不可能去种。在容易耕种的平原地区,几乎所有土地都被有效耕种。从农民角度讲,现在农村不是无人种田,而是没有田种。

即说,除农户已搬下山导致抛荒以外(这样的抛荒也就应当退耕还林),易耕耕地不存在没有人种的问题。如果没有人种(季节性抛荒),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耕种不便,二是谷贱伤农,采取的办法一是进行高标准农田整治,一是提高粮价。

第十三,中国耕地有限,人多地少,目前仍然有接近5亿农村居民,有2亿多农户仍然种地,这些种地农户经营规模太小,农户(尤其是中农)有强烈的扩大农业经营规模的意愿,因此,应当将耕地种植粮食的机会留给村庄中的农民。要坚决防止资本占有农民从农业生产环节有限的获利机会。

第十四,当前中国农村人多地少的基本国情和农情没有改变,且农村土地是不可移动的,农村耕地都是以承包地的形式存在于各个村庄中。村庄是熟人社会单位,是土地集体所有权的载体,村庄有缺少进城机会的中老年农民,他们大多仍然耕种自家承包地,还有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或不愿进城务工的青壮年农民,他们想方设法增加在农村的获利机会,包括想方设法将进城农民不种的耕地流转过来形成适度规模经营。

第十五,在人多地少,农村劳动力无法从土地种粮中获得充分就业时,农户就可能通过进入劳动密集的农业产业来增加就业获利机会,比如用部分土地种植蔬菜瓜果(一季粮食一季蔬菜),从事养殖业(小型养猪场、养鸡场),虾稻共生,水产养殖,以及购买农机为其他农户提供农机服务。

第十六,以耕地为基础,以粮食生产为一般模式的农业产业为全国接近5亿农民提供了在村庄生活的主要收入来源,也为5亿农民提供了建立在农业生产关系上的生活秩序和价值生产的基础。

第十七,与土地高度结合的粮食生产不仅为留守农村的农民提供了生产生活秩序的基础,而且构成了中国现代化的稳定器与蓄水池,成为缓冲与调节经济形势的有效应对结构。

第十八,也就是说,在当前阶段,资本不应当进入粮食生产领域,也要限制进入农户易进入的劳动密集行业(如蔬菜、虾稻),而可以放开进入肉蛋奶等低土地依赖的高资本行业。

因篇幅限制,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原文刊载于《文化与传播》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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