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底,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广州白云区的慧灵农场,参加了一次手把手教学的“生态农业共学营” ,开始了一次对生态农业的探索。
看似偶然,但仔细回想,我似乎与这个还有些陌生的领域也有一些渊源:
出生在成都城郊的我,算城市中的孩子,但初中之前,县城周边还有很多农田,妈妈总是带我回她出生长大的菜蔬大队玩。印象中从舅舅家走到田边也就20步路,田间穿插有很多方形的粪坑,灌满了混合着人畜排泄物和烂菜叶子的有机肥料,味道非常刺激。从前听说村里有个小妹妹曾不小心掉进去过,经过田埂时,我总是小心翼翼。
那时候,我家直系亲戚也基本实现城镇化了,实际种菜的不多。我也只能认得大白菜,白萝卜,胡豆这些“所见即所得”一目了然的作物,但也许是那段时光总是在欢乐地撒丫子跑,因此农田总是和轻松、快乐关联在一起。
后来县城开始飞速发展(至少在房地产开发层面),农田变成楼房,小沟被填埋,村里大队的人都成了失地农民,住进了还建小区,小区修了一期二期三期,一期比一期高级,有的电梯公寓甚至比商品小区还漂亮。再后来,除了听说一些村里分房上的纠纷以及每年夏天妈妈时不时怀念一下“没有以前陈河坝好吃的桃子了”,我与农田似乎越来越远。
上大学后,选择了跨学科的环境研究和自然管理,在各式各样的自然保护组织工作。我对自己的定位是桥梁,是去把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环境污染等相关知识,用一种简单直观有趣的方式,传播给更多的圈外人。然而现实中却逐渐发现,除了大学同学和同事,和家人朋友也很少聊我的工作内容,因为保护大熊猫水獭金猫和他们在城市里上班吃饭睡觉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即使我们都知道,自然与人类的命运紧紧相连。但是因为这条因果链太长了,从扔一个塑料袋到海洋里某只倒霉的海龟被缠住,这一层一层的传递谁也没有办法去追溯,我们就像那只煽动翅膀的蝴蝶,不知道很久以后大洋彼岸的一阵风是为何刮起。更何况,现实中即使你扔对了门口那个写着塑料/可回收的垃圾桶,说不定也是殊途同归(经常发现街边的垃圾桶表面有分类,下面其实就是一个大桶)。于是我的自我效能感,越挫越低。
直到接触到农业生物多样性这个概念,突然“不明觉厉”,这是一个绝好的破圈机会:每个人都要吃饭,并且越来越多人在意盘子里食物是否健康,是否有农药残留,是否美味,因而让农业成为一个普通大众接触土地和生物的窗口。我的兴趣和工作重心也逐渐转移到生态农业这样与日常连接更紧密的领域。
有好长一段时间,超市里买的番茄皮薄肉厚,紧实得像是打了玻尿酸,但一口下去,却不再有番茄味;偶尔能买到山里农户的番茄和零星出现的一些绿色种植的番茄,甜甜的,沙沙的,和白糖拌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出水,然后连肉带汁一口干。而在每一颗美味番茄的背后,都有一只兢兢业业的蜜蜂。我们要让消费者了解蜜蜂对番茄的重要性,这样,就可以用简单的逻辑解释了生态农业和自然、人类健康的关系:吃得健康,人才健康;保护土地,就是保护人类,而其他生物也在生态农业的保护伞下,有了生存空间。
“你知道蜜蜂是番茄酱的大功臣吗?”
生物多样性包含物种多样性,遗传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多样性。同理,对应到农业生物多样性就包含农业系统中直接或间接利用的物种(包括作物,传粉昆虫,土壤微生物等),不同作物的不同品种及其基因库,以及多样的农业生态系统和景观(稻田,果园,牧场,水产养殖,农林复合系统等)。农业是土地利用变化和生物多样性丧失的主要驱动因素之一,当前,全球约37%的陆地面积用于农业生产,IUCN红色名录中,超过34%的受评估物种被明确记录受到农业活动威胁。同时,全球粮食系统在温室气体排放中占比不断上升,使农业成为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与土地退化交织的关键领域。
“一方水土,养一方作物”
这次共学一共有三天,上午是理论知识,下午是实践操作。主要涵盖三个问题:“作物生长需要什么?什么样的土壤是好的?虫虫的世界?” 老师的讲解由浅入深,用发散的问题和小组讨论打开思路,佐以实践操作把所学运用起来。看似讲的是农业种植,有几个瞬间,又似乎在体会到知识和经验下面的人生哲学。
在共学营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里,我们讨论了作物的需要,人的需要,作物需要和人的异同。一圈热烈的讨论下来,我们发现,作物需要生长,需要阳光,土壤,空气,营养,病虫害管理;而人需要作物结果实,长得大好快。最大的分歧,便是生长的速度,即效率。近些年,出现了很多打膨大剂,催长素的蔬果,果子有什么意见吗,它们也许没什么意见,横竖都是被吃。但是人有意见,消费者吃到口感差、不健康的果子,再便宜下次也不会购买了,也就直接影响到种植者的收入。
生态种植的产品价格之所以高的一个因素就是成本,遵循客观自然规律生长的作物,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和耐心。一只足岁出栏的六岁跑山牦牛,是会比一只三四岁吃催长饲料长大的育肥牦牛身价更高的。而植物的照料需要更多的观察和耐心:一个不健康的动物,也许会表现出抓挠,进食等日常行为活动的异常,但一棵有问题的植物,会以一种更缓慢更不易被察觉的方式展现,当叶子变黄时,营养滞后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
“生态产品也可以好看、好吃、不贵”
所以生态农产品离我们很远吗?贵,是很多人望而却步的原因。“有农友拿给我自家产的橘子,我一吃,口感真不怎么样。农友说,这是有机的,健康。”老师说,为什么生态就代表产量低,品相差呢?买菜时,总觉得那些被虫啃的菜应该就是没打药的。“生态产品也可以好看、好吃、不贵”,这是老师的目标。他指导的生态果园产出的果子,可以一半卖生态,获得更高的收益,一半卖批发,达到品相的要求还味美。常规农业和生态农业之间,不是一道墙。老师鼓励生态农友,做出能打的产品,也希望常规农友,能尝试接受生态的种植。
我问过周围的朋友:你愿意购买生态产品吗?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看情况。“好吃的话,愿意。我对价格不是非常敏感,正常采购时,品质不错,价格合适就可以,如果有一个味道更好的生态产品摆在她面前,我愿意多付一些钱。”——这是从消费者的角度。
面对生产销售中的阻力,老师也给农友一些信心:长远来看,政策也会开始向生态农业靠近,中国是个人口大国,国家要先解决温饱“有点毒要比饿死好”,在基本解决产量问题后,会逐步提高质量,开始要求减少农药化肥的使用,生产更健康的农产品。政策和战略需要考虑大局,就像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大货车,需要稳慢行,而生态农业中的实践者,因为体量小,就可以更加激进的去探索,然后从生产和市场实践中收集信号反馈给政策制定者。
“不补充的叫抢劫,除非什么都不拿走。”
在学习过程中,我听到了很多农法名称:朴门、自然、火耕等等。比较有趣的一个是自然农法,一种遵循自然规律的生态农业方式,由日本的冈田茂吉和福冈正信发展,核心理念是不耕作、不施肥、不打农药、不除草(“四无”),通过模仿自然生态,让土地自我恢复肥力,依靠植物和微生物自身的力量,实现作物健康生长和丰收,最终目标是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 ,戏称“懒人农法”。
小狗和人一起在草地里午休。
老师说,这是一种对自然和人都有极高要求的农法,而现实情况中,很多农田其实是不具备实施自然农法的条件。比方说,一块板结的,被农药污染(或是周围的农田都在使用农药),缺乏微生物的土地,在没有外在干预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获取其生长所需的营养物质,在病虫、有害真菌入侵时没有防御的。另一方面,能量是守恒的,光合作用通过阳光和叶绿素,将二氧化碳和水转化成有机物和氧气,长成细胞和纤维,再长成叶子,枝干和花果。当果子被摘取,蔬菜被收割之后,这一部分能量也转移到了吃它的人身体里。如果植物没有办法自然合成足够的有机物,那就需要人为的补充,因为不存在一直给予的永动机。最后,本地作物相比外来作物会更适合自然农法,因为它们对当地自然环境的适应度决定了在不需要额外支持的情况下,也可以高效利用资源。当然,自然环境也时刻在变化,受人的影响也愈发显著(例如气候变化),维持理想平衡的过程会更加艰巨。
生态农业对种植者,有着很高的要求。相较于标准化的工厂和大农场,根据定量的投入,能稳定地产出大批量产品。农业的复杂性和生态农业的小规模,决定了种植者需要根据自然条件因地制宜,了解当地作物,学会反思,时刻与天气、微生物、病虫斗智斗勇。
在我的理解里,这是一种遵循客观规律,尊重当地的自然条件和作物的生长习性,在不用农药、化肥的情况下,用一系列温和、无副作用的技术让作物茁壮成长的方法。就像良好的居住环境和运动提高免疫力之于健康的身体,在疾病侵扰时避免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激进解决方式。用一种长期的可持续的方式,去维护一个土壤-作物-生物之间的平衡,相互制约。用老师的话“我消灭不了你,你也消灭不了我的制衡与共存”。
故《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