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耀,男,南京农业大学金融学院教授;
彭澎,男,南京农业大学金融学院教授;
亓浩,男,南京农业大学金融学院副教授。
《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六期
2025年8月22—24日,第十九届中国农村金融发展论坛在南京农业大学成功召开。本次论坛由教育部高等学校农业经济管理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农村金融学教研组、中国农村发展学会农村金融专业委员会主办,南京农业大学金融学院、金善宝农业现代化发展研究院、江苏农村金融发展研究中心和南京农业大学乡村振兴投融资研究中心承办。论坛以“金融支持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助力加快农业强国建设”为主题,汇聚来自全国80余所高校、科研院所、政府部门和金融机构的200余位专家学者及师生代表。与会嘉宾紧扣主题,围绕农村金融支持乡村振兴战略与农业强国建设的理论前沿与实践热点展开深入研讨,分享了最新的学术观点和研究成果。
加快建设农业强国是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重大任务,是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核心方向,也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必然要求和实现路径。围绕农业强国建设的内涵及其对农村金融体系的要求,三位专家作了专题报告并提出了富有启发性的观点。华南农业大学罗必良教授提出了“记忆—信念—制度选择”的分析框架,指出大饥荒所留下的痛苦记忆深刻影响了经历者的信念偏好及制度选择,并借此阐释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怎样被选择的。他强调,制度偏好及其选择高度依赖具体情境,而当下中国农业与农村面貌已发生根本性变化。这引发了新的思考:未来中国的农地产权制度将会发生怎样的变革?这一变革又将对农村金融体系产生怎样的深远影响?这些问题不仅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对农村金融的未来发展也是新的机遇与挑战。中国人民大学马九杰教授从多功能农业的视角阐释了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指出当前农村金融体系依然以单一目标为导向,难以适应农业多元化发展的需求。他主张重构以多功能性为导向的复合普惠金融体系,并提出了相关政策建议:建立健全多功能金融体系的创新引导与激励机制;推动金融机构与相关组织构建合作伙伴生态,增强非金融服务供给能力;发挥小型银行贴近农村、服务灵活的优势;建立跨界、跨部门的大监管框架,以更好支撑农业与农村的全面振兴。云南财经大学熊德平教授强调,加快建设农业强国的关键在于提升农业全要素生产率。然而,长期存在的城乡二元金融结构造成了金融资源配置的结构性失衡,制约了全要素生产率的持续提升。在新的发展阶段,应通过城乡金融功能重塑与要素市场化改革,打破二元结构下的低水平均衡,充分释放金融对农业全要素生产率的深层驱动作用,更好地服务农业强国战略目标。
围绕如何完善农村金融服务体系以赋能乡村全面振兴,三位专家展开了深入分析并作主旨报告。中国农业大学何广文教授重点分析了赋能乡村全面振兴的金融政策取向,指出当前农村金融已由“供给约束”转向“需求约束”的新阶段。他提出,应强化对农业科技创新的金融支持,精准匹配多样化金融需求,提升产品和服务的可复制性与可持续性,并通过加强人才队伍建设和完善考核激励机制推动农村金融高质量发展。中国社会科学院冯兴元研究员从农业投资角度切入,指出现有投融资体制难以满足农业农村现代化和2035年基本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目标,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要求仍有差距。他强调,改善农业投资需财政与金融协同发力,坚持投入与运营、体制改革与机制创新、流量扩展与存量激活、激励与约束并重,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强化顶层设计、推动农业补贴政策改革、完善农业支持保护体系、创新多元化普惠金融服务以及促进社会资本参与等政策建议。南京农业大学周月书教授从农村金融改革实践出发,指出近年来金融组织体系不断完善,“三农”信贷投放持续增加,产品和服务模式不断创新,有力支撑了乡村振兴战略。下一步,应着力健全农村金融服务体系,满足多样化金融需求;完善金融支农协同机制;依托数字化赋能促进服务效率提升与模式创新;积极发展科技金融、绿色金融和养老金融,为乡村振兴注入新动能;同时加强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优化金融生态环境,推动农村金融与乡村振兴的良性互动。
乡村振兴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重大战略和系统工程,仅靠国家财政投入是不够的,必须着力创新乡村振兴投融资机制,持续完善与乡村振兴相适应的多元化投入保障机制。多位学者围绕农业投资基金与信贷担保机制展开了深入讨论。黄惠春、钱树涛和彭砚格通过比较荷兰、日本和美国的典型案例,剖析了政府主导型、“政府引导+市场化运作”型和市场化三类农业投资基金运作模式的差异,指出农业产业发展水平、投资对象特征和资本市场发育水平是决定基金运作模式的重要因素,而政府与市场的有机协同是农业投资基金可持续运作的关键。全国农业信贷担保体系是完善我国农业支持保护体系、深化农村金融改革的重大创新,唐雅琦和杨少雄指出,政策性农业信贷担保体系作为“财政+金融”“政府+市场”结合的重要创新,不仅有效缓解了融资约束,还通过信贷支持和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显著增强了粮食生产韧性。胡杰和罗剑朝从风险分担机制视角出发,发现农业信贷担保机构承担的风险比例越高,越能降低借款人的融资成本,增强其还贷意愿,减轻其还贷压力,从而有效减少违约行为,并提升信贷市场的整体稳定性。然而,担保机制也可能带来非审慎借贷风险。许黎莉、管海汝、乌云花和谷月宏的研究表明,政策性农业信贷担保在降低农牧户融资成本、强化“政府兜底”预期并弱化保前筛选与保后监督的作用下,显著提高了农牧户过度负债的概率,尤其是社会资本较为丰富、实行种养结合的农牧户更易出现过度负债问题。
健全金融服务体系,引导更多金融资源配置到乡村振兴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是有效推进乡村振兴战略的必要举措。与会学者就中小银行、混合金融与结构性货币政策等制度安排进行了系统研究。中小银行作为服务民营经济的重要金融中介,对缓解“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王文莉和李明珠聚焦中小银行合并重组,发现其虽有助于风险化解,却加剧了民营企业融资约束,提高了融资成本。何茜和温涛借鉴国际经验,提出以公共资本撬动商业资本的混合金融模式,尝试构建系统的理论框架,并对国内外典型模式进行分析,提炼出适用于中国的经验启示,为破解乡村振兴投融资困境提供了新的思路。在结构性货币政策层面,马九杰、高原和曹扬运用群聚分析法发现,设定再贷款涉农贷款比例下限的激励效果取决于金融机构涉农信贷比例的调整成本与补偿效应的相对大小:当原有最优涉农贷款比例低于门槛且补偿效应高于调整成本时,农村中小银行的响应最积极;相反,对于比例高于门槛或远低于门槛的机构,激励作用有限。这种差异化响应行为导致农村中小银行出现在门槛左侧缺失、右侧集中分布的“群聚”现象,揭示出政策激励与农村中小银行信贷结构调整之间的复杂互动关系。刘亚茹、刘丹和张龙耀以兴化农商行为案例,揭示了金融机构通过“制度-关系”双重嵌入实现政银协同治理的内在逻辑:在制度层面,以党建赋能确立政治合法性,并依托科层体系保持组织自主性;在关系层面,通过由适配型嵌入向支持型嵌入的渐进式转变,推动政银信任关系迭代升级,为探索中国特色金融发展道路提供了有益经验。
一些学者聚焦于财政金融协同在推动农业现代化与绿色发展中的关键作用。财政金融协同通过融合“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为补齐农业机械化短板、促进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新路径。曹蕾、徐丽和王翌秋指出,这一协同通过“财政先行、金融跟进”的模式形成政策合力,不仅推动了家庭农场的规模化经营和种植结构优化,还提升了农机与农田农艺的适配度,从而实现资源的高效配置,推动农业机械化高质量发展。在产业与消费层面,财政金融配合的深化同样展现了积极效应。王小华和雍林子青构建了财政金融配合深化与农村产业内需动力释放的综合指数,研究发现,财政金融协同不仅通过收入效应和公共效应提升了农村居民的生存型和发展型消费,还进一步激发了农村产业的内需潜能,为乡村振兴注入了持续动力。推广秸秆还田技术被视为推动农业生产方式由粗放型、高耗能向绿色、可持续发展转型的关键举措。刘芯瑞、许黎莉和张心灵的研究表明,政策性农业信贷担保通过促进农户购买农业社会化服务、扩大土地经营规模,显著提升农户对秸秆还田技术的采纳水平,从而有效推动农业绿色转型。苏小松指出,风险补偿金制度作为健全政府投资与金融、社会资本联动机制的重要探索,能够有效撬动多元投入,推动农业发展。这些研究成果不仅深化了对乡村振兴投融资机制的理论认识,也为政策设计与实践探索提供了重要启示。
深化农村金融服务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创新金融产品和服务模式,实现金融活水持续不断地流向广阔农村,对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战略具有重要意义。在这一背景下,多位学者围绕农村抵押融资模式创新展开了深入探讨。首先,活体抵押融资成为破解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抵押物不足”困境的重要探索。将“沉睡”的活体资产转化为有效抵押物,为新型主体盘活生产性资本、优化生产要素配置提供了创新路径。庄腾跃、罗剑朝和郑旭刚的研究表明,活体抵押融资能够通过改善要素配置与风险管理为新型主体提供资金支持,推动其扩大经营规模、增加资本投入并显著提升生产效率。与之相关,李梦寒和罗剑朝进一步发现,生物资产抵押贷款不仅能够缓解资金约束,还能够促进新型农业经营主体采纳数智化技术,从而带动经营性收入的增长。农地经营权抵押贷款作为盘活农村土地资产、扩大抵押融资覆盖面的重要途径,也受到了广泛关注。王家兴、米运生和陈楚娜的研究显示,农地经营权抵押贷款通过提升贷款可得性显著提高了农户收入,并且其“德索托效应”在政策不断推进中逐步释放。然而,实践中农地抵押贷款仍面临金融供给不足的制约。对此,贾晋和廖思雁指出,银行提供农地抵押贷款的前提是农地市场重置价值稳定达到外部融资所需的最低阈值,但现实中农地产权主体分散、市场稀薄以及交易成本高昂等结构性因素限制了农地价值的实现。成都模式的探索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有益经验,其以农村土地产权改革为基础,通过“分层+统一”的权利束设计、“科层+市场”的治理结构以及系统性的降费安排,有效优化了农地抵押贷款机制,提升了金融供给的积极性。
近年来,数字金融与绿色金融的快速发展为农村金融模式创新注入了新动力,学界对此展开了积极探讨。周月书和姜昊添的研究表明,使用电商平台能显著降低家庭农场与外部金融市场之间的摩擦。其作用机制在于缓解信息不对称、降低信贷交易成本并增加金融市场参与机会,从而提升了家庭农场获取正规信贷和数字信贷的能力,促进了信贷行为的正规化与数字化。丁鑫、穆博、何婧和穆争社通过对2014—2022年地级市公共数据开放平台20余万条数据集的系统分析发现,公共数据开放为金融机构提供了“信息增量”,降低了金融机构与借款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推动了金融机构数字化水平提升,从而促进了县域数字普惠金融的发展。在传统银保互联模式运行成本高、协调难度大的现实背景下,张晋华的研究强调,数字技术赋能可以有效改善这一困境。通过缓解信贷配给与风险配给,数字化的银保互联模式显著提升了农户农业经营收入水平,为农村金融服务效率的提升提供了新思路。张正平和谭秋云发现,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政策能够通过两方面发挥作用:一是政府补助和融资约束缓解等外部激励,为企业绿色发展创造了更有利的外部条件;二是绿色创新投入和环保意识提升等内部驱动,增强了企业自身转型的内生动力。研究结果显示,该政策不仅显著抑制了中小企业的碳排放总量和碳排放强度,还改善了企业经营状况,推动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从而有效促进了中小企业的绿色转型与高质量发展。
大型银行不断下沉服务重心,大力推进普惠金融,在丰富农村金融供给、缓解“三农”和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等问题上发挥了积极作用,同时也依托其在金融产品、利率定价和信息科技等方面的优势,在相当程度上压缩了农村金融机构的生存与发展空间。面对挑战,农村金融机构积极加快体制机制改革步伐,并加速推进数字化转型,以提升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首先,与会学者重点探讨了大型银行下沉对农村金融机构的冲击与影响。农村商业银行作为县域金融体系的“毛细血管”,其特许权价值的稳定关乎县域金融生态的健康与可持续发展。罗兴、陈洁宇和马瑗鞠的研究发现,大行下沉带来的竞争挤出效应显著强于合作互补效应,贷款规模收缩与净息差下降共同导致农商行特许权价值受损。张娆和吴其珅指出,大行业务下沉虽然未能改善农商行的短期盈利韧性,但在外部竞争压力下,农商行通过提升服务质量、拓展收入来源、控制单户成本、重配财务资源以及深化线上营销等方式加快转型,从而增强了长期增长韧性。大行下沉也对县域金融体系及实体经济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李祎雯和金莹指出,金融科技正在加速融入农村金融体系,从市场结构和信贷结构两个方面推动县域金融重构,技术赋能使信贷资源更多下沉至县域,带动竞争格局重塑。然而,县域金融发展仍面临资源配置不均、监管滞后和竞争失衡等现实挑战。陈肖雄、曾丽丹、周思彤和胡新的研究进一步发现,大型银行服务重心下沉不仅直接提升了小微企业信贷可得性,缓解融资压力,还通过改善融资环境间接降低了企业应收账款占比,进而扩大了劳动雇佣规模并改善经营绩效。这些研究共同反映出大行下沉带来的机遇与压力并存,对农村金融生态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些学者关注了数字化转型在推动农村金融机构高质量发展中的关键作用。从成本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周蓉、洪同杰和朱嘉欣发现,普惠金融业务往往增加银行综合成本并削弱风险管控能力,从而对盈利目标产生负面影响,而数字化转型通过降本增效与风险管理提升,有效缓解了普惠金融发展与盈利目标之间的矛盾。雷柠泽、张珩和黄惠春指出,数字化转型能够缓解抵押品不足和信贷资质有限等约束,使更多优质但缺乏抵押物的借款人获得普惠贷款,扩大了金融服务覆盖面。在应对风险冲击方面,马钱挺、倪中艺、周月书和亓浩将研究视角拓展至极端气候情境,发现农业经营主体和农村金融机构的数字化转型分别在需求侧和供给侧有效缓释了气候冲击对涉农信贷风险的不利影响。郑海荣和黄建钦的研究则显示,数字化转型显著增强了农商行的风险承担意愿,其机制在于缓解信息不对称、降低运营成本和提升风控能力,从而支持更积极的信贷投放。在竞争与协同关系方面,罗兴和吴冰婕的研究表明,大型银行下沉主要带来竞争效应,迫使中小银行加快数字化转型以维持自身优势;而数字金融新业态的发展则更多体现为协同效应,降低了中小银行保持竞争力的门槛。研究结果显示,中小银行的传统优势呈现“先弱化、后增强”的非线性特征,竞争提效与协同互补共同为其优势延续提供了多元路径。尹梓鉴和董晓林发现,数字化转型显著提升了农村商业银行的金融服务效率和风险管理能力,进而推动了全要素生产率的提高,其作用主要体现在技术进步而非单纯的效率改善。总体来看,上述研究系统揭示了数字化转型在缓解成本压力、提升信贷可得性、应对外部风险冲击以及重塑竞争优势等方面发挥的作用,充分说明数字化转型已成为农村金融机构提升服务效率、强化风险管控与增强发展韧性的重要驱动力。
深化体制机制改革是推动农村金融机构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议题。学者们从制度与市场两个层面对其实现路径展开了系统探讨。成琳和何广文强调,尽管正规金融供给不断增强,但非正规小额信贷机构在满足复杂农村金融需求方面仍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其生存逻辑主要体现在差异化竞争、服务创新以及与农户的互惠共生方面。围绕合作社资金互助业务,周振、陈东平、高名姿和张雷发现,能人权威能够凭借深度嵌入乡土社会而快速整合分散资源,但若缺乏边界约束容易导致信贷流程僵化;制度公平则通过规范分配标准和决策程序,不仅提升了公平性和社员认同度,也增强了组织运行的稳定性。当能人权威在制度边界内发挥资源整合优势,并获得制度公平的合法性支撑时,二者形成的动态平衡成为合作社长期稳定存续的关键。在省联社改革方面,罗兴、马瑗鞠、何奇龙和马九杰提出了一个基于“支农支小-风险化解—治理优化”三元目标的分析框架,指出不同改革模式在目标实现上各有取舍。统一法人模式强化了短期风险化解能力,但削弱了支农支小功能;下参上的联合银行模式保留县域独立性且改革成本较低,但不利于短期风险化解;上参下的联合银行模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风险化解与支农需求,但改革成本较高;金融服务公司模式去行政化彻底,但短期风险化解能力偏弱。研究强调,改革的实质在于对三元目标的优先排序,核心是理顺产权关系和管理体制,在短期风险化解与长期支农需求之间寻求动态平衡,并结合改革成本与长期风险防范,通过配套措施弥补不同模式的不足。方京、董宸硕和王定祥发现,县域金融适度竞争能够显著提升信贷普惠性,而过度竞争或竞争不足均会削弱金融服务的覆盖面和有效性。整体来看,这些研究揭示了农村金融机构改革的多元路径与内在逻辑,为其实现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实践启示。
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也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特征。数字金融凭借其高效、便捷与普惠的属性,为实现共同富裕开辟了新路径。多位学者围绕数字金融对农村居民经济状况的直接改善效果展开研究,从不同维度证实了数字金融的“增收创富”效应。吴伟聪、卢凌晨、聂蓓和黄哲发现,银行机构数字普惠金融水平对共同富裕具有显著促进作用,且金融监管在其中发挥了正向调节效应。彭媛媛、吴暄恒和周月书指出,契约链和数字链的深度参与均能提升农户收入,但作用机制有所不同:契约链主要通过促进社会化服务和缓解信贷约束带来增收,更有利于小规模、低教育水平农户;而数字链则通过提升数字素养和扩大金融参与实现增收,更适用于大规模、高教育水平农户。温涛、陈诗雨和王小华进一步发现,农户参与数字经济通过生产智能化、供销平台化和金融普惠化的三维协同机制,显著促进财富积累,并有效缓解家庭财富不平等,展现效率与公平兼顾的双重效应。曾福生和陈茜发现,数字普惠金融通过促进非农就业和提升金融可得性,不仅增加了农民收入,还推动了低收入群体实现收入阶层跃迁,呈现“提低扩中”的作用。冯家祥、卫泓兵和杨少雄从消费视角出发,发现数字金融使用在提高农村居民网络消费水平的同时,还推动了消费结构优化,尤其对衣着与家庭设备消费方面的促进作用更明显。整体来看,数字金融在提升农民收入与财富水平的同时,也推动了农村消费的提质升级,为共同富裕提供了坚实支撑。
促进共同富裕,不仅在于物质财富的增长,更在于增强家庭抵御风险的韧性与提升社会整体的机会公平。围绕这一主题,多位学者深入探讨了数字金融的作用机制,进一步拓展了共同富裕的内涵。罗荷花、刘慧婷和张世博的研究发现,数字金融素养不仅促进了家庭正规就业和金融资产配置优化,还在灾害、健康与失业等风险冲击中发挥缓释作用,从而提升农业转移人口的经济获得感。王宇琪和罗剑朝指出,农村家庭的数字金融使用具有收入流动性效应,能有效抑制向下流动并促进向上流动,尤其在低收入和低金融资产家庭中表现更为显著。顾宁和王梦瑄从劳动力流动角度切入,发现数字普惠金融通过提升土地流转、信贷可得性和信息传递,促进农村劳动力外出,同时通过推动农业机械化和产业融合增强返乡动力,从而提升农民工流出与融入质量,并改善回流群体的创业与非农就业条件。温涛和刘正桃发现,普惠金融改革通过缓解信贷约束、促进保险持有和提升金融素养,显著增强了农村家庭的发展韧性,尤其在物质、社会和人力资本禀赋较低的家庭中作用更为突出,有助于打破资本依赖并避免陷入贫困循环。张宁和陈清华则采用动态定性比较分析方法,指出单一因素难以支撑高水平的共同富裕,但数字金融的重要性逐年上升,需与产业发展、法治建设和人文环境形成多元协同路径,才能共同推动共同富裕目标的实现。总体来看,这些研究表明,数字金融不仅在提升家庭韧性和促进社会流动方面具有重要作用,还通过促进机会公平,推动共同富裕目标的稳步实现。
农业强国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根基,推进农业现代化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到2035年基本实现农业现代化,到21世纪中叶建成农业强国,是党中央着眼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作出的战略部署。金融作为国家核心竞争力,在加快建设农业强国的进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近年来,数字金融、普惠金融和绿色金融的快速发展正在重塑传统金融体系,为农业新质生产力培育与产业升级提供了重要契机。围绕这一主题,与会学者展开了深入探讨。孙继国和谭勤灵发现,数字普惠金融通过赋能农业新质生产力,有效增强了农业产业链的韧性,并呈现边际效率递增的非线性演化特征。张林、许湘润、丁晓兰和尹朝静进一步指出,县域数字普惠金融显著推动了农业新质生产力发展,其中科技创新与农户创业是关键传导机制,而数据要素的集聚则强化了这一赋能效应。李金灿和王洪生的研究表明,金融科技能够通过降低信息不对称、推动技术创新,显著提升涉农企业的全要素生产率。周明栋从资源配置角度切入,认为数字金融通过信贷支持和收入增长的中介效应,有效推动了乡村资源优化和产业融合,从而促进了产业振兴。姜先登和黄莉则指出,金融支持的有效性取决于制度设计。研究发现,依托政策性补贴定价的正规金融能够有效缓解农村创业的资金约束,尤其在贫困地区发挥了“雪中送炭”的关键作用;而实行市场化定价的非正规金融则呈现“双刃剑”效应,风险溢价合理时可助力创业,但过高的融资成本则可能抑制创业活动。上述研究表明,数字金融与普惠金融正成为农业产业升级和农业强国建设的重要引擎。
在金融服务农业强国建设的创新探索中,与会学者重点围绕政策实践和具体场景展开讨论,探寻如何更高效、精准地引导金融资本服务农业农村现代化。申云、刘彦君和李京蓉以“数园智联”集群金融为切入点,阐释了小农户融入现代农业的路径,指出该模式依托现代农业产业园并结合数字技术赋能的供应链金融,不仅扩大了生产性融资覆盖率,还推动了农业生产经营的数字化转型和园区产业结构优化,从而有效促进了小农户的现代化转型。吴琦、孟维福和王艳丽基于“国家产融合作试点城市”的准自然实验发现,产融合作通过降低企业经营成本、缓解信息不对称和提升市场关注度,显著改善了涉农企业的绩效并提高其全要素生产率,有力推动了涉农企业高质量发展。张正平和王培艳则从特色农产品优势区建设的国家战略出发,强调该举措立足区域资源禀赋,既能提升农业质量效益与竞争力,又通过降低金融机构交易成本,提高了县域金融服务农业的效率。颜光耀和王学渊的研究聚焦“电子商务进农村综合示范”政策,指出该政策依托数字要素整合和市场链接优势,在推动粮食主产区乡村创新创业发展的同时兼顾粮食生产,其作用机制在于提升数字金融服务水平并打造农特产品区域公共品牌。整体来看,这些研究共同揭示了多样化的金融创新路径如何在不同层面和场景下赋能农业现代化,进而助力农业强国建设。
在气候变化与外部冲击日益加剧的背景下,提升农业产业的韧性与可持续性已成为建设农业强国的关键议题。袁萧和王太祥指出,发展气候韧性农业是应对气候风险、保障粮食安全和建设农业强国的重要举措,绿色金融对气候韧性农业呈现显著的“U”型效应,但多数地区尚未跨越拐点,其作用主要通过推动绿色技术进步、加快生态资本积累和带动产业结构升级来实现。孟维福、杨帅康和侯恒宇以绿色工厂建设为准自然实验,发现该政策通过信息效应与竞争效应,显著促进了非认证企业的环保投资,体现出绿色政策的外溢效应。李冰、肖斌卿和肖条军基于支付宝数据的研究表明,金融科技与数字平台的协同能够有效增强小微商户的数字化转型和经营韧性,且这种作用随数字化水平的提升而愈加显著,其机制在于提升了商户的市场响应、资源整合和创新能力,其中生存型商户受益最为明显。上述研究从绿色金融政策和数字平台赋能等不同视角,揭示了金融在提升农业韧性和可持续发展中的作用。
农户金融行为与金融健康是农村金融研究的重要议题,不仅关系到农户家庭的财务稳定与发展韧性,也关乎共同富裕与乡村振兴的战略目标。学者们从数字金融赋能、社会支持机制以及文化认知等多个视角,对农户金融行为及其对金融健康的深远影响进行了深入探讨。在数字金融赋能农户金融行为方面,研究揭示了其在提升家庭韧性和金融健康中的关键作用。吴本健、荣奕源和李建敏发现,农村金融机构的数字化转型能够通过风险分担、风险防控与资产积累机制显著增强农户家庭的发展韧性。付绎泽和吴本健以“双录”监管政策作为外生冲击,考察其对农户信贷约束的影响。2017年,中国保监会和中国银监会联合推出“双录”监管政策,要求金融机构对销售过程中的关键环节进行录音录像,以强化交易规范并保护包括农民在内的金融消费者权益。研究结果显示,该政策通过提升金融可及性、增强信息透明度和巩固制度信任,有效缓解了农户信贷约束,凸显了数字化监管在改善农户金融行为中的积极作用。王小华、杨丽、刘馨月和程昊天指出,数字金融的使用能够通过优化家庭资产配置效率与稳定财务预期,显著提升家庭金融健康水平,而高金融素养家庭凭借对金融产品和风险的更深入理解,进一步放大了数字金融对金融健康的积极效应。
近年来,农户家庭金融健康受到学界广泛关注。李明贤和张璐从资金流入、财务韧性、投资未来与金融信心四个维度构建了农户金融健康评价体系,结果显示,我国农户金融健康水平虽总体呈上升趋势,但整体仍偏低,区域差异显著,并呈现空间集聚特征。随着农村老龄化不断加剧,老年家庭金融脆弱性问题愈发突出,学者们从代际支持、政策保障和养老金融发展等层面探讨了有效的支持机制。秦冠宇、牛惠、于赟和李韬发现,代际支持在缓解农村老年家庭金融脆弱性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四类代际支持(向上经济支持、向下经济支持、向上非经济支持和向下非经济支持)均能显著降低脆弱性,其中双向经济支持效果最强,且在低收入和代际同住的家庭中作用更为显著。黄倩、李红丽和熊德平进一步指出,城乡居民医保整合政策通过提升农村老年人健康水平、扩大医保报销范围和提高补偿比例,以及降低未来医疗风险从而释放更多储蓄资金,有效缓解了农村老年人的金融脆弱性。与此同时,扶桑和马亦茹的研究表明,养老理财和商业养老保险能够提升农村居民幸福感,但其作用存在明显的年龄门槛效应,凸显了养老金融在改善农村生活质量中的作用。
在农户金融行为的深层认知与文化根源方面,学者们从社会文化和个体早期经历的视角进行了探讨。黄景怡和米运生的研究表明,稻作文化通过强化声誉机制,降低了金融机构对抵押品的依赖,从而提升了农户获得正规信贷的数量,但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这一效应逐渐减弱。理解中老年人欺诈受害的根源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李庆海和李浩通过对中老年群体的研究发现,早年挨饿经历会因损害个体的身心健康而显著提高其晚年遭遇欺诈的风险。这些成果从文化传统与生命经历的维度深化了对农户金融行为的理解,揭示了金融行为背后更为深层的社会与心理根源。
随着我国传统农业加快向现代农业转型,农业保险及相关风险管理手段逐渐成为分散农业风险的重要工具,也是落实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配套措施,因此受到农村金融领域学者的广泛关注。在农业产业链风险管理与经营主体信用风险评估方面,李嘉辉、彭艳玲和石宝峰运用溢出指数与复杂网络模型,揭示了玉米产业链价格风险的传导机制:整体风险传递效应为23.98%,主要集中于短期,加工环节是风险核心枢纽,突发事件会重塑传导结构并引发风险向乙醇产业和生产环节扩散。这一结果凸显了农业保险在稳定产业链价格波动中的重要作用。王雨禾和石宝峰以430个示范性养殖型家庭农场为样本,利用CatBoost与随机森林模型构建了信用评价体系,并通过Jenks自然断裂点法实现合理分级,提升信用风险评估的科学性与合理性,揭示出区域差异化的信用风险分布,为金融机构制定差异化信贷政策提供参考。农业保险对农户生产决策与经营行为的影响一直是学界关注的重点。在土地流转与生产行为方面,李顾杰、陈良和张扬发现,政策性农业保险通过提高收入、扩大种植面积和增加农机社会化服务购买,促进了农户土地转入并抑制土地转出,从而推动了农村土地资源的优化配置。熊静姝、周芷怡和贺娟则从赔付偏差角度切入,指出逆向偏差会削弱资本投入与技能学习积极性,正向偏差则加剧道德风险,导致人力与技术投入下降。该研究提示亟需建立精准定损和动态赔付调整机制,以提升农业保险的效率与可持续性。在绿色技术采纳方面,张标、许文胜和张领先发现,绿色信贷与绿色保险均能显著促进农户气候智慧型农业技术的采纳,其中保险的风险管理效用更为突出,二者之间还存在替代效应。侯禄、贺娟和陶建平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农业保险对农户环境友好型农业技术采纳具有积极作用,但其激励效应受到信息约束的削弱,而政府示范与邻里示范能够显著强化保险作用。这些成果共同表明,农业保险在推动绿色技术扩散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同时需要政策和社会机制的配套支持。
农业保险的作用最终体现在提升农业经营韧性与生产效率等方面。在经营韧性上,林挺、朱增勇和刘玉梅从养殖业视角切入,发现生猪疫病保险通过激励资金与劳动力投入,有效提升养殖收入和预期稳定性,从而增强养殖业韧性。在生产效率上,王磊玲、张闯和张跃华基于农户收益-风险分析框架,探讨理性小农在预期收益最大化目标下的保险与信贷决策,并揭示不同决策情境下农户生产效率变化的内在逻辑。结果显示,农业保险显著提高了农户全要素生产率,不仅对个体生产具有激励作用,也推动了整体农业技术进步。然而,风险厌恶型农户的投保意愿仍受限于收益-保费比和损失率,仅在收益高于保费时才愿投保,且在损失率有限时参与意愿不足。相比之下,信贷对整体生产率提升的作用则表现出不确定性。
建设农业强国,离不开健全完善的农村金融体系。未来研究需要更加注重体制机制创新与政策优化,推动金融资源在更大范围、以更高效率配置到“三农”发展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为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提供坚实支撑。第一,制度层面。进一步明确农村金融组织体系改革的方向与路径,推动省联社改革、农村商业银行治理优化以及新型农村金融机构的规范化与化险处置,形成产权清晰、治理有效、风险可控的制度框架。同时,要完善金融支农的长效激励与约束机制,促进金融机构回归服务“三农”的本源;积极拓展金融服务供给主体,推动银行、证券、保险、担保、基金等多元金融力量协同发力,构建覆盖更广、层次更丰富、专业化程度更高的“三农”金融服务体系。第二,供给层面。数字金融的发展为农村金融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重要契机。未来亟需探索传统金融机构如何加快数字化转型,以提升普惠性和服务效率,同时健全数字金融监管框架,平衡创新与风险防控,确保金融稳定与安全。在此基础上,还应深化农村养老金融、绿色金融、科技金融等多元金融工具的应用,重点支持农村老龄社会的金融需求,推动农业绿色低碳发展,并通过科技赋能促进农业产业链与价值链的升级。第三,需求层面。乡村内部日益多元化的金融需求必须得到重视,既包括传统农户在普惠金融方面的基础需求,也包括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对规模化、专业化生产融资的旺盛需求,还涵盖农村家庭对消费金融、财富管理、养老金融等多层次资产配置与风险管理的诉求。未来研究应进一步探讨如何通过差异化、精细化的产品与服务设计,实现多样化金融需求与供给的有效匹配,使金融真正成为农户增收致富、产业转型升级与乡村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
总体而言,农村金融发展研究需要在理论创新、实证分析与政策实践之间形成良性互动,不仅要深化对金融制度与市场运行机制的研究,也要注重结合数字化、绿色化与社会化等发展趋势,推动构建更具现代化、包容性和可持续的农村金融体系,加快实现农业强国与乡村振兴的战略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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