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科学》创刊70周年特刊丨于贵瑞院士: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构建的初步探索

当前，我国林业生态经济正处于理念确立与实践探索的关键期，本文立足中国林业从“木材生产”到“生态系统服务”的转型实践，系统阐释林业生态经济的科学内涵、理论框架与技术路径，为破解“保护与发展”的协同难题、推动林业向生态经济复合型产业升级提供了学理支撑与实践指引。本刊特邀请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于贵瑞院士撰写此文，分享其独到见解，期望能为林业管理者、科研人员及相关从业者提供有益参考，共同助力新时期林业高质量发展与生态文明建设新格局的形成。

于贵瑞

中国科学院院士，发展中国家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

在党的二十大精神引领下，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迈入新时期，赋予了林业发展新责任和新要求。传统林业是以供给人类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源为导向的林产品生产和经营的商品经济产业，归属于国民经济第一产业。然而这种产业定位和经营模式已经难以满足人民对多样化优质生态产品日益增长的需要，更难以满足人类应对全球生态危机、营造优美栖息地及高质量生态环境的要求。在人类社会发展新时期，构建相应的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也是强烈的社会需求。

当前，我国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正处于理念确立与实践探索的关键期，其科学概念、基础理论和应用模式等尚未形成系统性框架。本研究立足于中国林业发展的历史与现实背景，初步探索构建林业生态经济体系的新视角和科学概念，以期为新时期林业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支撑。在讨论基础理论与科学原理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的重大任务，提出亟需重点强化的3项关键科技支撑能力：一是系统开展森林生态系统多功能性联动机制的科学基础研究；二是系统研发森林生态系统多目标统筹经营管护的技术体系；三是建立生态资产全生命周期智能化管理机制体系。期望本研究能够为建立以林区为生态经济空间，以生态资产的持续积累与长期稳定增值为目标，统筹生活资料生产、生产资源供给、生态环境保护与社会经济发展的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引。

目前，我国森林经营和林业管理及生态经济发展正处于转型理论与社会实践的探索阶段，其核心理念、科学概念和基础理论体系尚未完善。特别是林业生态经济相关概念界定与应用混乱，生态系统多功能经营理论研究不足，科学基础与技术原理待系统梳理。鉴于此，本研究从中国林业发展的演进路径和时代背景出发，梳理与林业相关的科学概念，探讨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的理论体系、重大任务及实践应用的科技支撑，以期为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提供理论知识、技术方法和科学研究的参考。

党的二十大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确立为中国式现代化重要特征，将生物多样性保护、生态恢复及“双碳”目标纳入生态文明建设整体布局，并强调完善生态文明制度体系、加快建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这些战略部署推动中国林业进入现代化强国建设与生态文明发展深度融合的新时期（图1）。新时期林业发展重点任务由林业生产和生态恢复，转向森林生态系统“种库-碳库-水库-粮库-钱库”多功能的联动提升、生态系统格局和过程的综合管理、林业产业体系优化和生态产品价值转化。林业产业功能定位从传统的资源型产业逐步转型为兼具生态保障、生态服务和生态产品供给的生态经济体系，凸显出其作为国家生态基础设施和绿色发展核心产业的重要地位。

图1　中国林业发展的历史时期与目标演变

Fig. 1　Historical periods and evolution of strategic goals in forestry development in China

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需统筹多重国家发展目标，强化与其他产业协同效应，但目前该体系定位不清晰、理论基础薄弱、缺乏系统性技术路径设计，亟需从战略定位、理论体系构建和路径设计三方面开展学术探索。

2.3 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的生产体系与生态产品体系构建

（1） 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的生产目标与组织形式

传统林业经济及经营活动是以森林资源生产和输出为基础。经典的林业经济是通过系统化培育、科学经营和合理开发利用森林生态系统，实现经济效益最大化，围绕森林资源全生命周期展开的资源配置、产品交换和收益获取，形成完整的林业商品生产营销产业链条。该模式下，森林资源被视为生产资料和要素，价值主要通过林产品商品化与市场流通实现，呈现单一维度线性产业链发展特征，忽视了森林生态系统的承载力限制及生态反馈机制。在制度层面，依赖市场调节，政府主要负责产权和行业规范。尽管该模式在历史阶段推动了林业产业发展，但由于缺乏可持续发展机制，导致了资源过度消耗、生态服务功能退化和生态价值流失等问题突出。

林业生态经济代表着新时期林业发展的目标及组织形式。生态经济体系是基于生态系统，以经济活动为驱动的“自然—经济—社会”复合系统，强调人与自然的共生共存、生物与环境的协调演进。在此框架下，林业生态经济体系需要通过自然—经济—社会三者间的多重反馈与动态平衡机制，将生态保护成本内嵌于决策流程之中，强化生态承载力约束，挖掘并培育森林资源和生态资本，构建“保护—利用—再生”的循环发展新模式，是推动绿色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的实践路径，也是实现森林多功能性、多元价值及长期持续增值的重要保障。

（2） 新时期林业生态产品体系的构建与分类探索

林业产品是连接森林或林业生态系统与人类社会的重要纽带。传统林业产品主要指以林木资源为直接原料生产的物质产品，这些产品具有明显的使用价值和实物形态，其经济价值主要体现在原料供给→林业产品生产→流通→消费活动的经济收益方面，是林业产业的基础经济来源。新时期林业产品概念扩展为林业生态产品，按产权属性、物质形态及交易范式等可分为4种类型（图2）。

图2　新时期林业生态产品目录及价值实现路径

Fig. 2　Forestry ecological products and value pathways in the new era

3.1 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的理念

在生态文明建设理念指引下，近自然经营理念倡导以自然生态系统演替规律为依据，通过模拟自然过程等实现生态系统功能长期可持续提升，是新时期林业发展尊重自然规律的重要体现。森林生态系统多重功能间的联动机制反映自然—社会—经济的反馈与动态平衡，是多功能经营管理理念在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构建中的具体实践路径。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既关注资源利用与生态保护平衡，又强调自然生态系统多重功能统筹与协调。

3.2 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的科学原理

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具有系统性、长期性与区域差异性，需构建科学统一的原理指导框架。本研究在生态文明与可持续发展原理总体指导下，以宏观生态系统科学原理为理论基础，以生态系统管理学为管理手段，结合生态经济学相关理论，形成有机统一的科学原理指导框架（图3）。

图3　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构建的科学原理框架

Fig. 3　Scientific principal framework for constructing the forestry ecological economy

（1）生态文明与可持续发展原理

人类文明通过反思集约化农业和工业文明，提出生态文明建设与可持续发展理念，致力于寻求人类社会长久生存、可持续发展的途径。该理念和原理为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提供价值导向、目标框架与系统治理逻辑。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构建需完善资源管理、优化生产方式，使林业发展与自然环境协调，适应生态系统承载能力。森林生态系统和社会经济系统的格局是在不同地理空间特征、自然环境条件以及人类活动的共同作用和影响下形成的，在全域国土空间推进林业生态经济发展，需遵循可持续发展理论，考虑多方面约束，落实国家发展战略和生态环境治理措施，实现生态平衡，坚持相关生态保护原则，在约束条件下实现系统最优。

（2）宏观生态系统科学原理

宏观生态系统科学原理是构建林业生态经济体系的基础原理，通过揭示生态系统特征，构建生态系统功能优化和资源配置的宏观框架。在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构建过程中，该原理可从整体格局、过程动态和系统反馈三个层面提供理论支撑。宏观生态系统科学原理强调生态系统的整体性和相互关联性，要求综合考虑各要素之间的相互作用与反馈机制，不能孤立地针对单一生态要素或生态过程设计调控管理措施，还应从系统整体角度出发优化资源配置，以确保生态系统服务的持续供给与功能提升。聚焦生态系统的过程机制，关注物质循环、能量流动和生物过程的动态变化。深入剖析森林生态系统中关键过程，识别森林植被对碳、水、养分等资源的动态调节作用，明确各类资源在生态系统中的分布格局和转化路径，针对性的采取调控措施能够提升生态系统的调节和缓冲能力。各要素间反馈机制体现在生态系统稳定性与韧性调控方面，有效管理可稳定系统结构，实现生态平衡与资源优化配置。

（3）生态系统管理学原理

生态系统管理学原理是在宏观生态系统科学原理指导下发展的应用性理论框架，为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提供具体管理措施和技术路径指导。有效的生态系统经营管理必需甄别生态系统的自然性与应用性、完整性与开放性的关系，确定调整生态关系和调控生态过程的技术途径，再结合管理目标（如格局配置、结构设计和功能优化），科学制定管理措施（如保护和维持、利用和调节、修复和重建等）。在自然保护与资源环境管理实践中，需基于自然规律、条件和过程制定近自然管理方案。充分考虑环境条件、资源禀赋和生物群落发展内在机制之间的相互作用，认知人为措施在调节环境、改善资源供给及增强资源利用效率方面的技术可行性及实际功效。

（4）生态经济学基础与价值流动原理

生态经济体系构建的核心在于寻求自然生态系统为人类提供的优质生态服务，而生态服务是生态系统组分—结构—过程—功能—服务级联关系的最终结果及外溢输出。基于生态系统级联关系理论，需制定有效的生态系统利用、保护、调控、经营和管理措施，调控系统外部因素、内生动力以及系统功能外溢的合理性利用与有效保护之间的平衡关系。在此过程中，生态系统的生态价值、生态资本及生态产业理论是生态经济学核心概念，科学评估生态价值、明确生态资本重要性和稀缺性是生态保护和经济决策的前提。生态系统服务流动与市场协同理论为解析生态系统服务流动过程明确理论框架。基于生态系统服务供给、需求与市场机制之间的协同关系，建立市场化激励机制、优化资源配置、推动产业生态化、加强政策保障和提升公众参与，实现林业从资源消耗型向生态服务型的转型。

3.3 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的重大任务

新时期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是一项需要全社会广泛参与的综合性管理实践。需要通过以下四大任务的落实，促进生态效益、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协同提升。

（1）构建统筹空间与经营主体的系统方案，推动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健康发展

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构建的首要任务是形成一套系统方案，科学厘清不同空间类型的功能定位与管理机制，明确不同经营主体的工作方向、主体责任和推进路径。

林业生态经济体系作为一项具有空间地域性的管理活动，其运行依赖于合理的空间格局配置与科学的管理单元划分。由于森林生态系统存在地域差异和多样性，林业生态经济活动需体现差异化管理与区域统筹。因此，需建立统一、协调的空间统筹体系，科学划定林业生态经济空间区划，推动分区分类管理；构建跨区域、多部门、多主体参与的协同治理平台，明确各主体职责与权益，通过信息共享和利益联结机制强化上下游空间单元间的功能衔接与政策协同，实现空间单元之间的功能互补与高效协同，形成责任明确、协作紧密、统筹有序的空间治理格局。同时，需明确多元经营主体权责关系，构建协同治理机制。

（2）推动重要林区生态经济空间建设，构建空间区划与治理体系

空间主体的权属类型、功能分工与治理方式直接影响生态经济体系的协同性与可持续性，需结合林业生态经济体系的目标与发展需求，系统开展生态经济空间的区划与建设。林区作为森林生态系统与林业经济系统协同演化形成的复合地域空间，承担着统筹林地用途、优化森林群落结构和合理配置林业产业布局的重要职责，构建科学而系统的林区生态经济空间管理体系需要落实以下几项工作：首先是全面梳理和评估现有国家林区、重点林区及地方林区的管理制度，明确各类林区的空间范围、功能定位及存在的主要问题；其次，基于生态类型、功能需求、资源状况和社会经济发展等多维指标，制定差异化且动态调整的区划标准，科学划定生态功能区和经营发展区；其三是建立动态调整与管理机制，根据环境变化和社会经济发展需求不断优化区划和管理措施，保障林区生态经济空间建设的科学性与持续性。

（3）系统布局国家森林生态基础设施重大工程，强化生态资本保障

国有林场、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和生态安全屏障等是国家森林资源的重要承载体，为林业生态经济体系提供了的生态资产储备、生态功能支撑与空间发展潜力，是实现林业生态经济长期稳定运行、可持续增长与多功能协同的绿色基底。因此，应将森林生态基础设施提升至战略地位，系统布局重大工程，强化生态资本管护，提升生态系统整体功能。未来需系统设计和建设以下六方面生态工程：

①强化国家自然保护地体系建设。统筹推进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及自然与文化遗产地建设，科学规划国家生态系统和基因资源核心保护区，构建种质资源保护网络及自然生态系统保护区和自然文化遗产地保护网络。

②推进生态屏障区综合功能提升，依托三大生态屏障区和四大生态带，实施综合性生态功能强化工程，筑牢国家生态安全屏障。

③建设人居绿色基础设施网络，以城市绿地等为核心，构建多层次、多功能体系，提升城镇生态质量与碳中和能力。

④构建生态廊道与农林融合景观格局，推进生态廊道绿化工程，在农区及城乡结合部推广林果经济林建设，形成兼具生态与经济效益的农林复合系统。

⑤建设生态修复与绿色经济示范区，聚焦重点区域，开展融合发展示范区建设，实现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恢复与绿色产业协同增益。

⑥增强生态基础设施系统管护成效，优化空间布局与资源配置，建立完善监测、预警等机制，构建综合管理平台，构建系统完备、运行高效的国家生态安全支撑体系。

（4）建立林业生态资产经营管理机制，实现价值长期增值与跨区域协同管理

林业生态经济发展的核心目标是实现国家生态资产的长期积累与价值增值。作为生态经济和绿色产业培育的重要空间，经营发展区以集体及联合经营林地主体为主，需要充分发挥多元主体的作用，构建科学完善的生态资产管理机制。首先，全面开展生态资产清查与分类，建立标准化资产台账，科学评估价值，推动动态定价，支持其在相关市场流转与增值。其次，秉持管护为核心的经营管理理念，构建绿色产业链，完善收益分配与再投资机制，构建兼顾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可持续生态经济增长模式，实现生态资产价值长期稳定增值。其三是针对当前区域分割经营导致的资产价值流失问题，发挥林区生态空间多元主体间资源整合与协同治理的优势，建立跨区域联动增值机制，提升资源要素流动效率，推动经营发展区从分散利用向系统治理转变，全面提升生态资产经营的系统效益与协同增值能力。

当前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面临着若干亟待解决的科学问题和管理挑战。一是对于森林生态系统多功能性之间联动关系及其调控机制不清，难以通过系统性管理提升整体效益。二是森林生态系统也正面临气候变化加剧、土地利用变化和人类活动干扰等多重压力，如何提升系统的恢复力和适应性管理能力，成为生态安全保障和发展林业生态经济的关键所在。三是森林生态系统类型多样异质，功能定位千差万别，使得基于生态系统功能区划、资源配置、经营管理更加复杂化，如何因地制宜地构建差异化的生态资产经营管理模式、建设国家生态资产长期保值增值与优质生态产品持续供给机制亟待科学技术突破。林业生态经济体系需要配套建设科技支撑能力的综合提升，需要重点关注以下三个方面的能力建设任务（图4）。

图4　构建中国林业生态经济体系的重大任务及关键技术支撑的逻辑框架

Fig. 4　Logical Framework of Major Tasks and Key Technological Systems for Building China's Forestry Eco-Economic System

4.1系统开展森林生态系统多功能性联动机制的科学基础研究

森林生态系统多重功能的相互依赖、协同作用构成整体效益，推进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建设需深入研究森林生态系统多功能性，重点探讨不同生态功能相互作用、协同增效，围绕五大功能系统分析多功能联动机制及区域间流通与平衡关系。

基础科学研究应聚焦森林生态系统的复杂动态过程，解析碳—水—生物多样性互馈路径，揭示生态系统—气候系统—社会经济系统的跨尺度耦合机制、森林物质循环及其对环境变化的响应规律。重点建设任务包括：①融合多源生态数据，构建高效精准的综合生态功能监测体系，实现关键生态功能动态监测与预警。②结合相关技术，挖掘碳循环等之间的复杂关系，构建多功能模拟系统，识别生态系统韧性阈值，优化调控路径。③建设智能监管和决策平台，提升生态功能评估与风险预警能力。

4.2系统研发森林生态系统的多目标统筹经营管护的技术体系

平衡高水平保护与高质量发展之间的关系是保障林业生态经济体系健康发展的关键。当前面临的核心问题包括：在系统方案设计过程中如何权衡“保护和发展、自然和人工、整体和局部，政府和市场，长期和短期”的基本关系，如何坚持“多目标协同、近自然经营”和“因地制宜、分类分区、突出重点、精准施策”的系统治理原则。如何在林区综合治理与生态资产经营管护中，统筹生态、社会与经济目标，实现多目标的优化路径？

重点建设任务包括：①基于多源数据，建立“分区—分类—分级”的林分质量智能诊断与现场管护技术体系。②围绕生态系统多生态功能性特点，构建“监测—评估—决策”一体化的生态资产管护平台。③围绕区域需求，建立生态产品交易机制与市场体系。

4.3建立生态资产全生命周期智能化管理机制体系

林业生态资产全生命周期智能化管理机制对实现生态资产的持续保护、科学利用和价值增值至关重要。当前亟需解决的核心问题包括：如何构建覆盖生态资产形成、利用、维护与修复各环节的全生命周期管理体系？如何建立多方协同机制，推动政府、企业、社区等主体参与生态资产共管共治？

重点工作包括：①明确各环节管理目标与原则，构建完整管理流程。②依托区块链构建数据共享与安全交换平台，结合相关技术实现生态保护激励与责任追踪。③基于移动互联网建立公众参与的数据采集系统，完善生态资产价值评估、生态补偿与风险预警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