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期不追热点,作一期农业经济的基础教学,介绍下几个重要概念与分析方法。
为方便大家理解,给大家分享一篇具有粮食经济教学意义的文献。来源于李光泗、郑毓盛2014年发表于《农业经济问题》的《粮食价格调控、制度成本与社会福利变化——基于两种价格政策的分析》。当然,这篇同样也是我农经学习时的启蒙文章之一。
会过时的是当年的数字和制度背景,不容易过时的是它提出问题、建立模型和比较政策的方式。
下面借用论文的两阶段局部均衡框架,讲一个“一仓粮走过两个年份”的故事。它是一套教学模型,不是某个地区的现实纪录,也不是对当前具体政策效果的实证评价。本期将从一张最基础的供需图开始,讲清楚三个问题:(1)政府怎样把粮价托起来或压下来?(2)生产者、消费者和政府各自得到了什么、付出了什么?(3)仓储、损耗、监管和执行滞后,又会怎样改变社会福利结论?
一、第一年丰收:粮多了,价格为什么跌得更明显?
第一个重要的概念:粮食相对缺乏价格弹性。因为粮食是生活必需品,当米价降了一半,大多数家庭也不会把一天三顿饭变成六顿;米价上涨,人们也很难完全停止基本消费。所以在短期内,粮食需求通常相对缺乏价格弹性的。因此,在供需图中通常是比较陡峭的。
假设第一年风调雨顺,市场迎来大丰收。种粮户老周的粮仓装满了,周边农户也都在集中卖粮。市场上的粮食突然增多,价格开始下跌。
我们将其转换为图1所示。纵轴是价格 (P),横轴是数量 (Q)。向右下方倾斜的是需求曲线 (D):价格越低,消费者一般愿意购买得更多。向右上方倾斜的是供给曲线 (S):价格越高,生产者一般愿意提供得更多。两条曲线的交点,就是没有外部干预时的市场均衡。
丰收以后,变化的不是“粮价下降后沿着原供给曲线多卖一点”,而是同样价格下可供出售的粮食整体增加了,因此供给曲线从 (S0) 右移到 (S1)。均衡点由 (E0) 移到 (E1):成交数量由 (Q0) 增至 (Q1),价格由 (P0) 降至 (PL)。
因为需求曲线较陡,新增粮食要靠比较明显的降价才能被市场吸收。于是可能出现一种看似反常的结果:粮食产量增加了,种粮收入却未必同步增加,甚至可能下降。这就是“谷贱伤农”背后的基本供求逻辑。
二、粮食供需中的三本帐
政府要不要出手,不能只看粮价有没有变化,还要把三本账放在一起。
第一本是消费者剩余。它可以理解为:消费者本来最高愿意付多少钱,与实际支付多少钱之间的差额。价格下降,消费者剩余通常增加;价格上升,消费者剩余通常减少。
第二本是生产者剩余。它表示市场价格高于生产者最低愿意接受价格的部分。在简化的供给图中,它是价格线与供给曲线之间的面积。生产者剩余不等于企业会计报表中的利润,但可以帮助我们比较价格变化对生产者福利的影响。
第三本是政府账:收购粮食要花钱,出售储备粮会取得收入,发放补贴也需要财政支出。此外,政策运行还会真正消耗仓库、人员、运输、监管和时间等资源。
这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政府花了一元钱”直接等同于“社会损失了一元钱”。如果一元钱完整、无成本地从政府转给生产者,首先发生的是主体之间的福利转移;真正需要从社会总福利中扣除的,是转移过程中消耗掉的资源、错误配置以及执行低效。
一句话概括:
钱从谁手里转到谁手里,首先是分配问题;为了完成这次转移消耗了多少真实资源,才是效率问题。
三、粮食丰收与政府收购
回到第一年的丰收。假设市场自然形成的低价是 (Pm),对应均衡点 (Em)。政府认为这个价格过低,希望把价格稳定在目标水平 (Pt),于是粮库进场收购。
请沿着图中的目标价格线 (Pt) 从左向右看。
在这个较高价格上,私人消费者只愿意购买 (Qd),生产者却愿意提供 (Qs)。两者之间出现一个缺口:
[G1=Qs-Qd]
这个 (G1) 就是第一阶段政府需要收购并转入库存的数量。政府不是按目标价“包收市场全部粮食”,而是吸收在该价格上私人需求无法消化的供需缺口。
价格由 (Pm) 升到 (Pt) 后,三本账同时变化:
- 消费者支付更高价格、购买数量下降,消费者剩余减少;
图中的绿色和蓝色面积分别帮助我们看清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变化;橙色部分是购粮支出和新增库存,不能不加条件地叫作“社会福利损失”。因为粮食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从市场进入了政府仓库,下一阶段还可能重新出售。
所以,只截取“低价收储”这一幕,不能宣布政策已经创造了净福利。它首先改变了价格和利益分配,最终结果要等这批粮食走出仓库以后再结账。
四、粮食减产与政府收购
第二年天气不利,粮食供给减少。供给曲线向左移动,市场自然形成的价格升至 (P_m),高于目标水平 (P_t)。这一次,政府不再买粮,而是把上一年收进仓库的粮食投向市场。
仍然沿着目标价格线 (Pt) 读图。在这个较低价格上,国内生产者只愿意提供 (Qs),消费者却希望购买 (Qd)。缺少的部分为:
[R2=Qd-Qs]
政府投放 (R_2) 数量的储备粮,填补市场供给缺口,价格便从高位回落到目标水平。
这一次,三本账的方向与上年大致相反:
现在把两个年份连起来看:第一年在市场自然价格偏低时按目标价收储,第二年在市场自然价格偏高时按目标价投放。两阶段购销都围绕目标价进行,购粮支出能否被售粮收入抵消,取决于收储量、投放量及库存变化,并不等同于商业上的“低买高卖”。论文据此说明,如果政府能够实现大体的跨期财政平衡,并且暂时不计储备和调控成本,价格稳定政策可能带来社会福利净增加。 但请注意,这是一组条件,不是自动实现的结果。政府必须有足够且可用的库存,目标价格要定得大体合理,收储和投放时点也不能错。第一年收了多少、第二年投了多少,通常不会天然相等;库存损耗和期初期末库存变化也会影响最终账目。
市场低价期收储、市场高价期投放,必须看完整周期;只截取其中一半,福利结论很容易下早了。
五、政府行为与社会福利
搬粮并不是唯一选择。论文还讨论了目标价格补贴:让市场继续按照供求关系形成价格,再用财政资金补偿因价格波动受损的一方。
先看左图。当市场价 (Pm) 低于目标价 (Pt) 时,市场仍在 (Em) 点出清,消费者支付的成交价仍是 (Pm)。政府按差额补偿生产者。若把它简化为单位补贴,补贴总额为:
[Tp=(Pt-Pm)Qm]
再看右图。当市场价 (Pm) 高于目标价 (Pt) 时,论文设定政府补偿消费者,补贴后的等价净负担下降,但市场成交价仍是 (Pm)。补贴总额为:
[Tc=(Pm-Pt)Qm]
两张图最关键的地方不是补贴矩形有多大,而是供给曲线、需求曲线和市场均衡点都没有被画到目标价上。也就是说,目标价格补贴主要补收入,不直接把市场成交价拉回目标价;价格稳定政策则通过收储与投放直接改变市场价格。
在论文的强假设下,如果补贴完整、无成本地到达目标群体,那么受补者增加的收益与政府支出相互抵消,补贴首先表现为财政转移,社会总福利不变。图中的矩形因此不能称作“新增社会福利”。一旦对象识别、数量核验、资金发放或监督管理存在成本,净福利就会下降。
六、总结
李光泗老师的这篇论文表明,没有一个永远正确的政策。价格稳定政策更擅长控制市场价格波动,目标价格补贴更适合保护特定主体的收入。真正需要比较的,不是谁“看起来花钱更少”,而是不同工具完成既定政策目标时的全部成本、分配结果和实际效果。
跟着这一仓粮走完两个年份,我们至少可以记住三点:
- 财政支出不全是福利损失,但仓储、损耗、监管和错配会真实消耗资源;
- 评价政策不能只看一个时点,要把生产者、消费者、政府和制度运行成本放进同一张跨期账。
所以,这篇文章告诉我们,粮食价格调控最值得追问的,不只是“政府该不该出手”,而是:
为什么出手、何时出手、用什么工具出手,以及这次出手有没有越过福利成本的临界点。
参考文献
[1]李光泗、郑毓盛:《粮食价格调控、制度成本与社会福利变化——基于两种价格政策的分析》,《农业经济问题》2014年第8期,第6—15页,DOI:10.13246/j.cnki.iae.2014.08.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