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农业政策演进阶段性特征与当前方位判断
理解“四个农业”的时代生成逻辑需要回到农业政策自身的演进规律中,观察新时代中国农业发展路径的变化。农业并非孤立部门,其发展目标始终与国家整体发展阶段、要素禀赋条件以及宏观战略取向高度相关。从农业政策演进的一般规律看,农业在国家发展战略中的功能定位会随工业化进程发生阶段性转换。速水佑次郎和神门善久将这一演进过程概括为“三种农业问题”转换:工业化初期低收入国家的粮食问题、工业化中期中等收入国家的贫困问题、工业化成熟期高收入国家的农业调整问题。三种农业问题转换的基本方向决定了农业政策逐渐从聚焦粮食生产目标转向农民福祉目标。全世文认为,农业对国家利益的核心贡献存在三个维度:为工业提供原始积累、保障粮食安全、促进经济发展与社会稳定,三者的相对重要性在不同发展阶段呈现规律性变化。国家对农业发展的定位和要求相应调整,农业政策目标会从保障有效供给逐步调整为提升品质、增加效益、提高竞争力。
改革开放前,在集体化与统购统销制度下,中国农业政策的首要目标是为重工业优先战略提供积累。改革开放后至21世纪初,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施和农产品流通体制改革的推进,使农业政策的核心目标转向增产与放活,粮食安全始终占据优先地位。21世纪初国家相继启动一系列惠农补贴政策并取消农业税,中国进入工业反哺农业阶段。与一般规律不同的是,中国在进入工业反哺农业阶段近20年后,粮食安全目标不仅没有随工业化深化而减弱,反而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粮食安全,强调“我们的饭碗必须牢牢端在自己手里”“我们的饭碗应该主要装中国粮”。中国对粮食安全的高度重视来源于超大人口规模对粮食的刚性需求,任何微小的供给波动都可能引发社会不稳定,过度依赖国际市场存在重大风险。“不能认为进入工业化,吃饭问题就可有可无,也不要指望依靠国际市场来解决。”与此同时,粮食安全内涵也在不断拓展:从数量安全向数量、质量、生态、产业链韧性的多维安全转变,从口粮安全向食物安全转变,油料、饲料等重要农产品的供给保障被纳入粮食安全战略体系。
当前中国农业政策所处的历史方位可以概括为目标重构的过渡期。一方面,政策目标调整的外生条件已初步具备,符合一般规律的特征日益显现。2025年粮食总产量达到7.15亿吨,人均粮食占有量长期稳定超过国际公认的安全线,为政策目标调整提供了物质基础。城乡居民消费结构加速升级,2025年恩格尔系数降至29.3%,食物需求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从数量需求转向品质、安全、营养、健康、丰富的多维需求。农民收入虽持续增长,但城乡收入差距仍然较大,远超全球主要国家,缩小城乡差距、促进共同富裕成为紧迫任务,要求农业政策更加重视农民增收。另一方面,政策目标转换的制约因素仍然突出,中国特殊性仍在发挥强约束作用。复杂多变的国际地缘政治环境和大国博弈格局使国家粮食安全的战略意义更加凸显,但当前粮食安全的主动权仍不牢固。多方面复杂的过渡期特征决定了当前农业政策既要响应消费升级和收入分配的新要求,又不能放松粮食安全目标,而必须在多元目标之间寻求动态平衡。正是在这一特定历史方位下,中央提出了“四个农业”的系统性方案,用以兼顾多重目标、统筹不同导向。
(二)新时代“三农”工作政策范式及其要求
进入新时代,“三农”工作面临的外部环境和内在要求发生深刻变化,以增产为核心的传统目标体系难以适应多元化、多层次的政策要求。从党的十九大到二十大,中央相继提出并确立了三种“三农”工作政策范式:农业农村现代化、乡村振兴、农业强国,这也标志着农业政策目标在过渡期的系统性重构。三种政策范式是针对“三农”发展不同维度重大问题的集成性应答。农业农村现代化聚焦“如何补齐现代化短板”的问题,着力于生产力提升与组织制度完善;乡村振兴聚焦“如何实现城乡协同发展”的问题,着力于乡村全域的全面进步;农业强国则回答“如何在全球竞争中构建体现国家综合实力的农业优势”这一引领性问题,着力于探索并实现综合性强国对农业发展的要求。农业强国被认为是乡村全面振兴的国家表现与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全球表达。三种政策范式共同指向农业高质量发展。
农业农村现代化范式聚焦于实现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的系统转型,直接回应过渡期内保障粮食安全与提升农业效益的双重压力。就农业而言,该范式的核心路径在于推动生产方式、经营方式与管理方式协同革新。生产方式现代化,关键在于以现代科技与智能装备突破资源约束,要求以科技农业为核心驱动力。经营方式现代化,重在培育新型经营主体与构建社会化服务体系,其有效运行需以质量农业的标准化体系为支撑。管理方式现代化,则要求建立覆盖全产业链的标准与监管体系,同样是质量农业建设的题中之意。与此同时,资源环境硬约束使得以绿色农业为表征的可持续发展从附加选项变为前置条件。
乡村振兴范式的根本要义在于通过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生活富裕的系统工程,破解城乡发展不平衡与农业内生活力不足的深层矛盾。该范式将农业发展嵌入乡村社会全面进步的整体框架。“产业兴旺”不仅追求规模扩张,更注重通过产业链延伸与价值提升来适应消费升级,要求以质量农业夯实产品基础,并以品牌农业实现市场价值。“生活富裕”的关键是建立农民长效增收机制,核心在于通过质量农业实现优质优价,并依托品牌农业获取市场溢价与增值收益。“生态宜居”则为农业生产设定生态边界,要求将绿色农业的理念与实践贯穿始终,并探索其生态价值的市场化转化。
农业强国范式的战略目标是实现从农业大国到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农业强国的跨越,其实质是构建一种面向国际的综合性国家农业能力。“供给保障强”与“产业韧性强”不仅依赖于科技农业不断突破产能边界,更以绿色农业保障产能可持续性,并以质量农业确保供给安全与稳定。“科技装备强”与“经营体系强”直接以科技农业为创新源泉与效率引擎,同时以质量农业的标准化为规模化、专业化经营提供制度基础。“竞争能力强”表现为成本优势与价值优势的双重构建:前者通过科技农业驱动的集约化、规模化生产实现,后者则通过质量农业奠定品质基石,并最终由品牌农业完成市场价值的凝聚与升华。
(三)“四个农业”统筹发展的必要性
三种政策范式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了新时代农业政策的完整框架,对农业发展提出了多维度要求,客观上需要一个系统化方案来承载和落实。“四个农业”正是在这种需求下应运而生。从国家层面看,“四个农业”必须坚持统筹发展。从过渡期多元目标的内在张力看,如果“四个农业”各自独立推进,必然导致政策碎片化。过渡期核心特征是双重要求:粮食安全的刚性约束要求稳定产能,消费升级和收入分配压力要求提升质量和效益。双重要求对应不同的政策着力点:前者强化对科技创新和绿色可持续发展的需求,后者强化对质量提升和品牌建设的需求。独立推进“四个农业”不仅会造成资源配置低效,更可能使多元目标之间的固有张力演变为政策实施中的实际冲突。过渡期多元目标的内在张力客观上要求将“四个农业”作为整体来统筹推进,在国家层面形成目标协调、资源统筹、政策协同的系统安排。
从三种政策范式的交叉结构看,每个范式都需要“四个农业”的几个方面协同支撑,单一方面无法独立承载任何一个范式的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需要科技创新、绿色转型、标准化管理的协同才能实现发展方式的系统转型;乡村振兴需要质量提升、品牌建设、绿色发展的有机结合才能实现产业升级和农民增收;农业强国需要科技、品牌、质量、绿色的全面支撑才能构建综合竞争优势。更关键的是,三种范式本身在目标上也存在交叉和重叠,任何试图将“四个农业”的局部割裂归属于不同范式的做法都难以成立。只有对“四个农业”进行统筹安排,才能确保其既能分别服务于不同范式的侧重点,又能在交叉领域形成合力。
从政策实施的相互依赖性看,“四个农业”在实践中构成强关联的完整链条,独立推进将导致效率损失和目标偏离。科技农业的成果转化依赖绿色技术的应用场景,绿色农业的经济可行性依赖质量认证和品牌溢价的市场回报,质量农业的标准制定依赖科技进步提供的技术支撑,品牌农业的市场信任依赖农产品的质量基础和绿色优势。相互依赖关系意味着“四个农业”必须在政策设计、资源配置、主体培育、市场建设等层面形成协同机制。政策资源需要在科技研发、绿色转型、质量提升、品牌建设之间优化配置而非各自局部配置。将“四个农业”作为系统化承载方案统筹发展,不仅是理念上的整合,更是提高政策效能、降低制度成本的现实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