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先锋人群赖以实现的跨区域流动与城乡互动,首先得益于现代交通与信息基础设施的全面升级。高速公路、高铁网络和互联网的普及,彻底改变了传统意义上的空间阻隔,使乡村不再是孤立的边缘地带,而成为可与全球即时连接的网络节点:“城乡之间不再差异悬殊。这是‘后农业社会’能够实现的最重要的基本条件,唯有如此,乡村的分散式、多中心式结构才能够得以联结并呈现出新的经济与文化价值。”江西景德镇的“景漂”现象和浙江乌镇的“候鸟艺术家”现象印证了这一条件的价值:这些“先锋人群”可以携带自己的身体、知识、创意与生产资料,借助发达的物流与网络平台,在乡镇地区完成从创作、表演到变现的全过程,实现兼顾经济收入与自我自由发展的田园式生活,在打破物理空间限制的同时,也孵化出身体与生产资料融为一体的现代劳动形态。与此同时,这一颇具“逆城市化”特征的人口流动态势催动了城乡之间的资源配置和社会功能的良性优化,乡村成为栖息地和生产地,城市成为体验和交易之所,二者重新构成绿色健康的互动结构。而上述的所有情景,都建立在便捷高效的交通和通信通达度上。
在物质条件日趋成熟的今天,一场以文化自觉为内核、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传承创新为表达的新型“文艺复兴”正在中国悄然发生,它深刻改变了中国当代先锋人群的知识构型。这场复兴不是对传统文化的简单复制和搬演,而是以当代人的审美与生活方式重新激活遗产资源,逐步建构出一种植根于中国哲学宇宙观念、具有鲜明本土特色的现代文化形态。“中国式的文艺复兴是从人对自身文化的重新认识,从人们的日常生活回归传统,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中国人的新的‘生活样式’开始的”,这种新的中式生活形态是在复兴传统基础上的创造,是在长期受到西方审美与知识体系主导的工业化语境中的东方美学的自觉与回归,其将带动的是一场力图摆脱西方中心主义束缚的本土知识转型。
当代先锋人群在中国各地开展的艺术实践往往以器物为载体,向社会播撒其所承载的审美意涵与生活方式。在此过程中,蕴含着传统文化智慧的“遗产资源”扮演着关键的中介角色,而那些遗产资源储量丰厚的地区,便更容易凭借其独特的文化肌理与留存率先迈入文化自觉的进程。例如,景德镇的“景漂”借由手工艺激活千年瓷都的文化基因;乌镇的戏剧工作者把江南水乡的地理空间特征纳入剧目创作的当代叙事;敦煌的艺术家基于莫高窟艺术形式和丝路文化开发的泥版画体验模式等,都显著带动了当地的文创市场。这些具有创意特点的当代先锋人群实践,将地方性知识转化为具有当代价值的文化资本,形成了“从出售产品到出售‘文化’”的经济行为转型,更在深层次上参与了中国本土生活样式的重塑与意义再生产,真正实现了立足于文化自觉的现代性探索。
当代先锋人群在广袤乡土地区开展的广泛实践,也离不开国家层面持续而系统的制度保障与政策支持。近年来,国家围绕“生态文明建设”“乡村振兴”“传统文化复兴”等议题出台了一系列战略规划与政策文件,为乡村地区的文化创新与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强有力的制度环境。2015年5月5日颁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意见》和党的十九大报告均倡导了绿色发展方式和生活方式。另外,2017年3月12日发布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转发文化部等部门中国传统工艺振兴计划的通知》,2021年3月1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等文件,明确提出了促进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与振兴的目标。这些政策不仅为乡村地区的生态保护与文化发展提供了法律与财政支持,也为先锋人群的实践,如艺术乡建、非遗活化、社会美育、审美经济和生活方式变革等一系列工作创造了包容且有利的环境。
前文述及,尽管本文将艺术家视为当代先锋人群的代表性群体,但并不意味着当代先锋人群是一个同质化的整体。事实上,其是以艺术为中心,由不同专业背景、行动动机与社会角色构成的具有创意性行为的复合型群体,其中不仅有艺术家、设计师、媒体人、文艺工作者、策展人等,也包括自然科学家与社会科学家,还包括具有创意能力的回乡青年,甚至有地方政府领导和普通村民。如曾就读于山东大学的木影,回乡策划“山谷的意志”电子音乐节,在齐鲁大地的自然中开辟出新型文化场域,将现代电子音乐与在地环境、青年文化相结合,吸引大量城市青年洄游,催生了新的文化消费与社群形态。又如近两年火爆出圈的“村超”(贵州榕江乡村足球超级联赛)和“村T”(贵州凯里非遗民族服饰T台秀)也是在地村民“文化造血”的杰出代表。“村超”由地方政府策划、带动村民热情参与,展现浓厚的乡土气息和质朴的体育精神,创造了单场上座数超6万人、全网浏览超480亿次的观赛热潮,展现了乡村社会强大的自组织能力和文化自信。“村T”则由回乡设计师带动村民担任模特,在T台上展示苗绣、银饰、芦笙舞等非遗瑰宝,将古老的民族服饰文化转化为时尚的、可视的当代叙事。乡村居民的行动不仅是文化娱乐,更是乡村文化主体性的感性显现。
(二)当代先锋人群与体验性经济
当代先锋人群的逆城市化流动重振了地方性的文化产业,在重塑后工业时代的空间政治与经济的同时,也探索着发展模式的诸多可能,其中,“体验经济”“眼球经济”的形成与发展尤为醒目,这些新经济模式的出现改变了以往的生活和生产方式。
已有研究表明,文化艺术等创造性和专业性强的岗位,将通过促进设计、研发、营销等生产性服务业的增长,间接推动区域的发展及其增长质量的提高。“创意阶层”理论显示,以艺术家、设计师、科学家为主的核心创意人群的区位选择往往引领着区域经济的更新和发展趋向,成为创意经济时代区域经济增长的新引擎,这一发现也在对于北京798艺术区、宋庄等城市艺术区的研究中得到了验证。如今,这种情况也发生在江西景德镇、江苏宜兴(手工艺紫砂集散地)、广东石湾(陶瓷雕塑集散地)等非中心城市(包括村庄)的传统手工艺发达地区。以云南鹤庆新华村为例,当地原为一个制作银器的手工艺村庄,从2004年开始,数十家高校的教学实践基地在此落地,一些国际金属艺术设计领域的专家学者也慕名而来,他们与新华村工匠教学相长,开拓了当地从业者的审美疆域和实践理念。如今新华村银器产业年产值约达到40亿元,被誉为“中国银器第一村”。
所谓的“体验经济”和“眼球经济”主要体现在文化产品上,这一类产品的特点是能通过其创意性的表演和具有象征性的景观或物品引导消费者共同参与,再借由消费者的内容共创引发虚拟社区更广泛的热度和关注,进一步发酵为从线上到线下的持续讨论与经济转化,因此也可以称为网红经济。在这样的过程中,当代先锋人群不仅会生产文化场景,相当一部分还会生产为生活服务的艺术性实用品,他们的创意性劳动以日常生活的艺术化为目的,客观上加速了艺术与社会生活的融合进程。如集中在景德镇的“景漂”就是如此,其创意性劳动有异于工业时代规模化、集约化、标准化的生产特征,他们借助交通系统、物流网络、互联网电商及直播平台等基础设施链接了作坊与集市、城市与乡村、世界与景德镇,其生产和销售呈现出扁平化、散点化、多元化特征,形成了集合“后家庭手工业”“后集市”“后熟人社会”“后手艺人”等一系列元素的后农业发展模式。如今,景德镇陶瓷及相关行业从业人员已达十余万人,陶瓷工业总产值达900亿元,较2003年分别增长1.5倍和48倍。同时,这一发展模式不以单一经济数据为评价旨归,而是兼顾资源配置、协调发展和生态保护的可持续发展模式,在此层面上由艺术工作者推动并实现的城乡联动的“景德镇模式”,不仅是“后农业社会”发展模式的有益注脚,更会成为中国式现代化与西方式现代化之间理论对话的契机。
在创意性劳动中,当代先锋人群通过激活遗产资源、重构审美体验,大大推动了体验经济与眼球经济的形成与发展。体验经济是“以消费者的某种身心感受或心理体验为经济提供物并为此提供个性化生产与服务而获取利润的经济模式”,其核心是通过氛围设计和互动参与把消费者驻留的时空本身转化为商品。托夫勒早在20世纪70年代便预言了“体验工业”的流行,并强调艺术工作者在其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艺术家擅长制造环境与氛围,让观众获得陌生而新奇的体验,这便是商业价值之所在,故而“目前年轻的艺术工作者、环境企业家正携手进行研究和发展这种未来的心理企业”。如今预言已然成真。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中国沉浸体验产业吸纳就业人口92.8万人,消费市场规模达927亿元,其中文化艺术直接驱动型项目(包括文化旅游、演艺演出、艺术展览、节庆活动四类)达317.74亿元,占比34%。艺术工作者以超越实用价值的意义生产为天职,通过赋予传统符号以新的叙事维度,使商品成为身份认同的象征,这恰好匹配了体验经济的核心卖点。
以千年瓷都景德镇为例,近年来当地体验经济的爆发式增长,正是先锋人群通过激活和重构符号价值、设计与建构沉浸式场景、运营“参与式创作”消费模式三大机制推动经济形态由服务经济向体验经济转变的有力证明。第一,“景漂”大力推动了景德镇传统符号的现代转译,从“无语佛”等传统陶瓷艺术的IP化,到被转换为艺术展览空间与创意集市的一系列陶瓷工业遗产,他们致力于挖掘陶瓷艺术与当代生活相契合的符号价值,推动消费需求发生“意义转向”。第二,“景漂”积极利用工业遗产留存,艺术化地打造了一系列兼具时代风貌和文化氛围的沉浸式场景。在陶溪川,原国营宇宙瓷厂的厂房、烟囱、窑包等工业设施成为艺术家工作室、创意集市、美术馆栖居的场所,游客在他们的引导下悄然参与到这一经过艺术加工后与艺术、历史和自然共生的“剧场”当中。第三,具备专业艺术背景的“景漂”广泛推出参与式的创作模式,将传统陶瓷工艺的产品创作过程创造性地转化为可消费、可参与的文化体验。遍布景德镇全城的艺术DIY工坊、艺术家民宿形成了具身体验陶瓷拉坯、彩绘、烧制的网状窗口,游客和居民可以在带教下把自己的创意付诸实践,消费行为从购买变成共创,消费产品从商品变成对艺术家职业的体验。以上现象无疑是对体验经济理论的在地化发展,先锋人群在景德镇的体验经济实践在保存文化根系与实现经济价值之间觅得了平衡,为人类文明转型提供了一项兼具地方性与普适性的方案。
(三)当代先锋人群与“剧场社会”
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提出“把日常生活变成节日——让我们的身体、时间、意识和某些事物一起组成一个艺术作品”,也就是说,使日常生活成为“节日化”的时空和情景,成为具有潜在戏剧性的舞台,从而激活人的主体性力量,用艺术的表达形式反抗工业化带来的同质性景观的统治,这也为后农业社会下的艺术家实践提供了理论武器。在后农业文明正在发生的地带,先锋人群通过构建“剧场社会”推动生活的美学化,将“审美日常化”的理论设想转化为切实可行的具身实践,为纾解当代“异化”困境提供了解决方案。“剧场社会”是笔者基于后农业文明语境提出的社会形态概念,指代一种以景观化、表演化、体验化、虚实交互化的日常实践为显著文化风貌的社会形态,其核心特征在于将前工业文明的人文传统及仪式场景,与工业文明的物质基础以及当下数字时代的镜像技术相融合,使社会形成实体场景与虚拟空间相互映射、交往的复合剧场。
笔者认为,从社会形态的变迁来看,农业文明是自然社会和初级物化社会,工业文明是物化社会,后工业文明是知识社会,后农业社会则是剧场社会,这是基于现代人类学和戏剧学研究成果的进一步理论探讨。戏剧之被发明,本源即是对社会事件的缩写,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诗学》中就将戏剧定义为“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戏剧与社会运动本就具有亲缘性。20世纪60—70年代,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格尔茨和剧场理论家汉斯—蒂斯·雷曼(Hans Thies Lehmann)均提出了将社会喻为剧场的理论设想。特纳指出,人类社会的历史演变在任何时间跨度上都是高度象征化的、确凿无疑的“社会戏剧”(social drama),强调“从国家到家庭的各个层面的社会组织里都存在社会剧形式”;格尔茨在其著作《尼加拉:十九世纪巴厘剧场国家》中,坚称文化正是因其作为被表演的文本而成为公共的;雷曼则从剧场学角度出发提出“后戏剧剧场”概念,指出“剧场化”趋势已然渗透进了全部的社会生活,因为社会成员总是趋于尝试借助外部力量伪装和修饰自己,达成自我表现和自我彰显的效果。
在农业文明阶段,社会与仪式般的戏剧表演是紧密相融的,而在工业文明阶段,随着全球的时空体验被标准化、同质化,按自然节律所举行的各种仪式活动也逐步断裂和消失,部分文化形式被区隔为艺术,并脱离生活成为独立的审美领域。可见社会中“剧场”的消失与变异是现代化困境的一项象征性症结,于是重新进入并建构社会剧场也就成了艺术家等具有创意能力的群体“介入”社会、成为先锋人群的切口和机遇。
这样的社会实践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生产劳动的表演化、表演舞台的虚拟化、社会风貌的布景化、社会交往的界面化和镜像化。此处以景德镇和乌镇两地“先锋人群”的实践为例予以分析。
其一,生产劳动的表演化。在对“先锋人群”的考察中不难发现,他们往往力图摆脱传统雇佣关系下的主客分离,而倾向于建立属于自己的工作坊或剧社,这些地方既是他们的工作地点,也成为他们自我表现的剧场,他们不仅能将自己制作的产品或剧目进行展示,还能将手工制作和演剧排练的过程进行展演。相应地,消费者不仅作为观众可以同时看到成品和制作过程,也可以通过购买DIY手工课程或剧本围读体验服务亲自参与艺术生产的过程,甚至成为新的演员,从而吸引后来者、形成表演的循环。在“表演”的过程中,艺术家和消费者能够在具身创作中重获主体性,消解劳动异化带来的疏离感,获得“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
其二,表演舞台的虚拟化。随着互联网技术的成熟和直播产业的兴起,表演者还把这种表演搬到直播间等虚拟社交平台,将艺术生产的工作场景与产品推向整个互联网世界。那是一个镜像化的世界,犹如人类第一次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形象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在这样的镜像世界中人们可以看到自己行动的全过程,那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尽情表演的舞台。可以说,当今剧场社会的形成与这一虚拟表演舞台的出现是紧密关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