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嫩江平原,黑土地重现“油光”;山东菏泽的田间,大豆与玉米同地共生、一地双收;浙江茶园里,绿色防控让茶叶品质更有保障……这些生机勃勃的画面,正是我国农业绿色转型的生动缩影。
绿色发展不是“减产量”,而是换一种更聪明的方式种地——用更少的水、更少的肥,种出更好的粮,也让土地得到休养。2025年6月至12月,光明日报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专家组成调研组,深入多个典型农业区域,系统梳理了各地农业绿色转型的实践探索与面临挑战。
从“靠经验”到“靠数据”。在河南商丘市,一家农作物合作社借助测土配方施肥、水肥一体化等技术,化肥施用量显著下降,作物产量反而有所提升。过去侧重短期高产,如今更注重资源的节约利用和长期产能的持续稳定。
从“大水漫灌”到“精准滴灌”。在宁夏中卫市海原县,推广滴灌、喷灌结合水肥一体化技术,当地村干部感慨:“以前靠天吃饭,水用得多、收成少;现在靠技术吃饭,水用得少、赚得多,黄河水真正变成了‘幸福水’。”
从“种地”到“种好地”。在山东菏泽市,大豆玉米带状复合种植不仅实现一地双收,还因豆科作物固氮功能降低了对化学肥料的依赖。在内蒙古巴彦淖尔,无土栽培、智能环境调控等技术的应用,让“看天吃饭”逐步变为设施化、精准化的可控生产。
农业绿色转型的另一重要内容,是将过去被视为负担的农业废弃物转化为可利用资源。
江西一家生态农业企业,通过智能环境控制与生物净化技术,将养殖废弃物转化为沼气能源和有机肥,构建起“养殖—沼气—种植”的循环利用模式。嫩江平原的秸秆全量还田措施,则让秸秆从令人头疼的“麻烦”变成了改良土壤结构、提高有机质含量的宝贵资源。
秸秆、畜禽粪污、尾菜尾果正被纳入资源循环利用的整体链条,“用完即弃”的生产路径逐步转变为“资源—产品—再资源”的绿色循环。
如果说理念更新回答的是“为什么要绿色转型”,技术革命回答的是“怎么种更绿色”,那么智慧农业回答的则是“如何更精准地种、更科学地管”。
浙江龙港市某庄稼医院负责人向调研组介绍:“过去巡田靠腿,现在靠无人机和物联网。我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实时掌握墒情、苗情、病虫害等情况,决策更精准了。”
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农垦集团,基于遥感和气象大数据的智慧草牧业信息管理平台,可为草牧场载畜量估算、草地灾害预警提供支撑。过去“出了问题再补救”,如今可提前预警、精准干预。
不少农场和合作社还借助数字平台为农产品建立“绿色履历”,消费者扫一扫二维码就能了解一袋米、一盒菜从田间到餐桌的全过程。绿色生产不再“说不清、看不见”,而是有数据支撑、有过程记录、有结果验证。
当前,我国农业绿色转型虽取得显著成绩,但仍面临深层次的挑战。
成本与收益的平衡难题。许多绿色生产技术初期投入高、见效周期长。河北昌黎县一位蔬菜种植户坦言:“改用有机肥、生物农药,成本一下子上去不少,虽然卖价能高一点,但市场波动大,有时还真不如常规种植稳当。”调研显示,在受访的中小规模农户中,超过65%认为“绿色生产成本较高”是主要顾虑;约58%的农户表示,如果没有补贴或稳定的高价订单,持续采用绿色技术的意愿会降低。
“优质”为何难“优价”?绿色农产品需求扩大,但消费者理念认知和品牌信任需要时间培育。目前认证机构众多,“绿色”标签泛滥,真正的绿色产品难以被识别。调查显示,有30%的消费者无法正确识别有机食品,41%的受访者怀疑过所谓“绿色”“有机”农产品的质量。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
从具体部署来看,农业农村部将着力推进农艺节水、工程节水、管理节水,促进农业用水节约高效;深入推进精准施肥科学用药、水产养殖尾水综合利用;推进重点流域生态保护修复。政策的核心目标,是构建“政府引导、市场主导、主体参与、社会监督”的体制机制,让绿色转型从“要我做”变为“我要做”。
化肥减量增效方面也取得显著进展。数据显示,三大粮食作物化肥利用率从2013年的33%提升至2025年的43.3%,十年间提高超过10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公斤化肥释放的生产力显著增强。2026年,“百县万顷”行动计划将示范范围扩展至全国上百个县,力争实现化肥农药使用量减少20%—50%。
近期全国各地涌现出不少绿色农业的创新实践。在潮州,茶园“以草控草”模式加速推广,2026年计划新增广金钱草间作面积10000亩。在广西桂平,无人机撒蜂治螟技术让赤眼蜂防控面积达2100亩,可减少约3次农药使用。在青海大通,作为全省首个绿色种养循环农业试点县,打通“养殖—粪污处理—有机肥还田—绿色种植”全链条,让冷凉蔬菜提质增效、耕地地力稳步提升。
与此同时,生态补偿机制也在同步完善。国家发改委、财政部联合印发《推进生态综合补偿实施方案》,明确对长江、黄河等重点流域干流建立统一的横向生态保护补偿机制,支持发展生态产业,壮大经营主体。
农业绿色转型,不仅是技术的更新换代,更是一场深刻的观念革命。它的核心不在于进一步向土地索取更多产出,而在于让土地、水源以及整个农业生态系统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并由此实现可持续的自我“造血”功能。
从黑土地到黄河岸,从江南茶园到西北高原,一场关乎14亿人饭碗、关乎美丽中国底色的绿色变革正在广袤田野上悄然发生。让耕地“喘口气”,让农民“有赚头”——这不仅是绿色发展之路,更是乡村振兴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