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北风刮过陕北高原。黄蒿湾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村里的大喇叭广播从王家沟大队,到王石砭又到黄蒿湾接连响过几天,说的都是“农业学大寨”运动正式终止的事儿。可对山沟沟里的庄稼人来说,这些消息像隔了层雾,真正让他们心头热起来的,是乡里干部下来在村里集体开会,传达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要分地了。
消息像荒原上的野火,一夜之间烧遍了沟沟峁峁,烧的人心头发烫。
夜幕降临,煤油灯下挤满了人,一张张黝黑的脸庞被昏黄的光映得发亮。队长老艾蹲在炕沿,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一字一句念给大伙听,声音有些发颤。当听到“土地包产到户,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轻响。忽然,蹲在角落里的壮壮爹老石匠猛地站起来,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艾队长,这地……真能算咱自己使唤了?”
这一问,像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了层层波澜。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交织着怀疑、激动与不敢置信的期盼。多少年了,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浇透的收成总隔着层看不见的纱。如今这“责任制”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似乎就要打开那把锈了太久的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已有不少人聚在了村口的打谷场上。他们不再像往日那样等着队长派活,而是三三两两,指着远处那片熟悉的坡地、梁峁,比划着,争论着,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那是一种主人打量自己家当的神情,谨慎,却又压不住心底那股热腾腾的劲儿。风从山坡上刮过,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仿佛这片沉默的土地,也在这破晓的喧嚷中,缓缓挺直了脊梁。
接连几个晚上,村委那孔旧窑洞的煤油灯都亮到鸡叫时分。窑里烟雾缭绕,男人们围着一张破木桌,争得面红耳赤,嗓子都吵哑了。分地那天,村口打谷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老村长站在碾盘上,扯着已经沙哑的喉咙,一声一声地喊名字。每喊一声,就有人应声挤上前,在那张被摸得发皱发黄的地图上指指划划。平展展的坝地、肥得流油的好田、挨着大路的水浇地……都成了人人眼红的香饽饽。你争我夺之间,唾沫星子几乎能溅湿旁人的衣襟。
三泉却蹲在场边那盘老石碾上,一动不动地吧嗒着旱烟。儿子聪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他直打转,几次想往人堆里扎,都被父亲那只树皮般粗糙的大手牢牢按住了肩膀。“急个甚?”三泉眯着眼,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对着聪聪耳语:“好地给谁,村长心里都有数,不是谁扑的欢,就给谁……好戏……还在后头哩。”
果然,日头偏西时,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地图上还剩下好些空白——歪坡地、烂洼地、沟槽边的瘦土,还有那些长满酸枣刺和荒草的峁圪坨。村长搓着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三泉身上,话却是对着聪聪说的:“好地是没了,可这些坡洼地不好,却不少……”他顿了顿,避开聪聪眼里快要喷出来的火,“三泉叔,您看?”
“村长,你说啥,是不是说错话了?”聪聪还盯着村支书问。
三泉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他笑眯眯地走到场子中央,声音洪亮得像敲钟:“照顾我老汉了?可你的地又不给我——剩下没人要的,那我要吧!”这话引得一阵哄笑。有人喊:“三泉叔,您老这是图啥?那些地种一升收半斗,不够费劲的!”
父亲拉着聪聪往回走。少年气鼓鼓地甩脱了手,大步流星往前冲,把黄土路踩得咚咚响。三泉也不追,只对着儿子倔强的背影,也对着满场看热闹的人,仗着自己辈分大,朗声说道:“老子又不是憨着了!好地眼下是好种,可你不勤快侍弄,三年五年也就败了。那些坡洼荒峁,看着不成器,可土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刚刚分到好地、满脸喜色的人们,“别人争的是现成的,我争的是往后——把荒草刨干净,把圪坨铲平了填进沟洼,修成台地和梯田,保不齐比你们的肥地还出粮!”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荡开,有人撇嘴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从此,天不亮,三泉就扛着镢头、领着聪聪出工了。他们承包的那些“没人要”的地,散落在三道梁、五条沟里。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腿,正午的日头晒得人脱皮。聪聪年轻气盛,抡起镢头恨不得把山刨穿,三泉却总是不急不躁,一镢头一镢头,又稳又深。每当太阳升到头顶,看着儿子晒得通红的脸和汗湿的脊梁,三泉就撵他:“去,歇着去!回窑里把饭提来。”
聪聪便闷声回去,不久又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罐蹒跚而来。罐里有时是高粱米粥,泡着洋芋蛋子,另外带着一酒酌盐苦菜;有时是酸菜配高粱面窝头,酸香扑鼻。父子俩坐在稀薄的树影下,就着山风吃饭。三泉会指着眼前的沟壑纵横:“你看这坡,向阳,背风。把那柠条根刨干净,能烧火做饭。根须周围的‘油土’黑得发亮,匀到田里就是肥。这沟槽,填平了存水,旱天不愁。”他说着,眼里有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黄的谷穗压弯枝头。
日复一日,三泉的腰弯得更深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可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笑容却一天比一天舒展。路过的人看见他们父子在荒峁上“啃硬骨头”,常打趣:“三泉叔,这么下苦,莫不是底下埋着金元宝?”三泉直起腰,用汗巾抹把脸,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金元宝没有,可这土里能长出金豆豆粮!”
秋风起时,答案揭晓了。那些曾被嫌弃的坡洼地,在三泉父子手下变成了层层梯田。填平的沟渠蓄住了夏天的雨水,刨净草根的土壤变得松软肥沃。玉米棒子长得像牛角,谷子穗子沉甸甸垂着头。打谷场上一过秤,三泉家的收成,一点不比那些分了好地的人家少。聪聪看着成袋的粮食,和堆成小山的洋芋蛋,终于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2
土地给了人底气,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世间百态。窑洞挨着窑洞,晚上起夜,窗格子里能传来隔壁的鼾声,闲话是非便像野草般疯长。
兰兰妈是村里出了名的“刀子嘴”。心肠其实不坏,谁家真有难处她也愿意搭把手,可就是嘴上不饶人,加上丈夫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石匠,手艺好、活路多,家里光景殷实,她便更添了几分强势。人送外号“母老虎”,她听了也不恼,反而觉得威风。
隔壁窑里住着王大雄,人高马大,脾气火爆,得了个诨名“暴力熊”。他的前妻,就是被这脾气逼走的。那年秋收,王大雄在队里干了一整天重活,又累又饿回到家,见灶冷锅空,火“噌”地就蹿了上来,进门就骂:“死在家里是当神仙了?连口热饭都弄不上!”前妻正在院里捡柴,委屈顶嘴:“穷的连个柴窑也没有,昨天晚上下雨,柴火都湿了,我现捡的,能不迟?”就这一句,点燃了火药桶。王大雄觉得权威被挑战,抬手就是一巴掌:“嫌老子穷,你给老子滚……”前妻也是个烈性子,伸手就挠,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血印子。脸上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面子,王大雄血涌上头,顺手抄起案板上的切菜刀,想吓唬她,却失手劈在了妻子挡过来的手上……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粗布袖子。王大雄愣住了,手里的刀“哐当”掉地。前妻惨白着脸,捂着伤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恨意让他浑身冰凉。她转身冲出门,再也没有回来。这件事成了王大雄心里一道疤,也成了村里人背后的谈资。
后来,经人介绍,他娶了从绥州逃荒过来的牛玉宁。玉宁身材娇小,干活麻利,可惜命苦。小时候家里姊妹七八个,穷得揭不开锅,卫生条件差,不知怎的得了怪病,头发一绺一绺地掉,也没钱医治,落下了斑秃。乡间愚昧,说是“鬼剃头”,不吉利。从此她便常年戴着一顶旧帽子,自卑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嫁给王大雄,算是有了依靠,先后生了赖蛋、二蛋、侯蛋,和丑女。可那敏感又倔强的性子,却一点没变。
和兰兰家窑洞门挨着门,仅隔着一堵二尺宽的窑腿,腰腿中间只隔了一米高的土胚墙。一天晌午,牛玉宁在自家院里淘米,隐约听见隔壁兰兰妈跟人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隔壁那‘秃头宁’,今天倒是安静。”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了玉宁心里最疼的地方。她浑身一颤,咬着嘴唇,朝隔壁院子方向“呸”地吐了口唾沫,低声恨恨道:“母老虎,嘴碎!”
不巧,这话顺风飘进了兰兰妈耳朵里。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兰兰妈正端着簸箕在窑门口挑豆子,一听这话,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豆子滚得满地都是。她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冲到窑腿边,两手往腰上一叉,脖子一梗,亮开嗓门就骂开了。
“哪个嚼舌根的在这儿满嘴喷粪?我母老虎吃你家锅底稠的,还是喝你家稀的来了?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秃瓢,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牛玉宁正跟几个婆姨说闲话,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兰兰妈,顿时也来了火。她不甘示弱,踮着脚往前凑,手指头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上:
“我说谁了?谁说我就就说谁!自个儿心里有鬼还怕人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拔越高。牛玉宁嘴快,一句一个“母老虎”“泼辣货”,兰兰妈越听越气,浑身直哆嗦。她本就比牛玉宁高出半个头,此刻怒火攻心,猛地一扬手,竟把牛玉宁头上那顶半旧的蓝布帽子给扫了下来。帽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兰兰家院子的黄土地上。
“你、你敢动老娘的帽子!”牛玉宁尖叫着爬过墙来。
兰兰妈却已经一脚踩了上去,还狠狠碾了几下,帽子上顿时多了个灰扑扑的鞋印。牛玉宁头发稀疏,斑驳的头皮露了出来,围观的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牛玉宁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体面,弯腰就去抢帽子,兰兰妈却用脚一踢,帽子又滚出几步远。牛玉宁扑过去一把抓住,手忙脚乱地扣回头上,帽檐都歪了,几缕花白的头发还支棱在外头。
这下子,周围看热闹的人全哄笑起来。有人拍腿,有人捂嘴,还有英英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
两人更是恼羞成怒,跳着脚对骂,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晌午闷热的空气。兰兰妈骂得唾沫星子飞溅,牛玉宁则一边骂一边整理头上歪斜的帽子,气得眼圈发红。骂声惊动了左邻右舍,英英妈推开窗子探出头,李家老汉叼着烟杆踱步到院墙边,连村口树下打盹的黄狗都支棱起耳朵,汪汪叫了两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半个村子的人都晓得——兰兰妈和牛玉宁又在窑腿边干上仗了。
王大雄正在窑里歇晌,听见动静冲出来,看见妻子气得浑身发抖、头皮裸露,脖子上突出一圈头发的样子,活脱脱像个母夜叉,心里一揪。想起前妻的悲剧,他强压住火气,一把将牛玉宁拽回窑里,“砰”地关上了门。另一边,石匠老汉也沉着脸把自家婆姨拉了回去。
当晚,两个男人蹲在窑洞后的坡坎上,闷头抽了半晌烟。石匠老汉先开口:“大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婆姨们嘴上的官司,没完没了。”王大雄闷声道:“叔,我知道。我……我不能再犯浑了。”最后两人一合计,决定在两家窑洞之间那堵原本防小孩越界拉屎的低矮土坯院墙基础上,再加高加厚,砌一道实实在在的隔墙。
墙砌起来了,一人多高,厚厚的土坯隔开了两个院子。谁也看不到谁的脸,明面上的骂战是少了,可“隔墙有耳”,那点芥蒂却像墙缝里的草籽,遇着点风雨就又冒出来。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话,还是时不时透过土墙飘过去。一道墙,隔开了空间,却没隔断心里的疙瘩,两家的口舌之争,从明面转到了暗处,成了漫长岁月里一段刺耳的伴奏。
石匠老汉是村里少有的能人。除了生产队里挣高工分,农闲时还提着铁锤,背着从学校要来的烂排球制作的工具箱,装着几条錾,石几个刚楔子,跑遍十里八乡给人打石碾、安石磨,开大石,出面子。手艺精,人实在,手头比一般庄稼人宽裕不少。他眼界开阔,知道外面世界在变,可有些老观念却根深蒂固,比如重男轻女。女儿兰兰聪明伶俐,到了上学年纪,眼巴巴看着邻家孩子背着书包去村小,她却只能留在家里带弟弟、做家务。石匠老汉觉得,女娃嘛,又不出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兰兰十六岁那年,父母做主,把她许给了前村二十岁的后生诚信。诚信人如其名,憨厚老实,长得高大结实,更难得的是在公社食堂帮过厨,做得一手好饭菜。订了亲,兰兰算是半出了门子,但时常回来帮母亲料理家事。女婿诚信更是随叫随到,挑水劈柴、耕田耙地,样样拿手,成了石匠老汉得力的帮手。
石匠家三个儿子,老大壮壮、老二毛毛、老三牛牛,都只念到初小毕业就回家务农了。石匠觉得,男娃有力气,能干活,村里有小学和初中,念完也够用了。老三牛牛刚满十八,身体壮实,老汉一咬牙,托了关系送他去部队“锻炼”,指望着能有出息。
眼看着儿子们渐渐成人,大寨窑的两个窑洞越发显得拥挤局促。更让石匠心烦的是,自家婆姨和隔壁牛玉宁隔三差五的吵闹。他知道自己婆姨的嘴厉害,更清楚王大雄那沾火就着的暴脾气。他常暗自担忧:万一哪天吵急了,那个“暴力熊”控制不住,动起刀子斧头,出了人命可怎么得了?这隐患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几番思量,石匠老汉下了决心:搬出去,另起炉灶,儿子大了也好娶媳妇。
他相中了一块向阳的坡地,绕开了前几年学大寨村集体修建的“大寨式”排窑。农闲时节,他带着壮壮、毛毛,又叫上女婿诚信,在黄蒿湾大坝的河槽里叮叮当当打起了石头。青灰色的条石一块块凿出来,方正平整。
动工那天,没想到来了许多人。石匠老汉平时为人厚道,给乡邻做石匠活,遇到难处常少收钱甚至不收钱,积下了好人缘。如今他要砌窑洞,人们都来“帮工”。加上各路亲戚,足足几十号人。挖地基、扛石头、和泥砌墙……场面热闹得像赶集。在众人的帮衬下,六孔气派的大石窑洞,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窑洞齐崭崭地坐东朝西,石面凿得平整,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看着就结实、敞亮。部队给牛牛的补贴寄了回来,石匠请来老木匠,做了厚重的松木门窗。壮壮从河槽里捞上来、晾了好些年的几根枣木料,也被巧手的木匠打成了时兴的高低柜,刷上清漆,木纹漂亮极了。
搬出旧窑洞那天,兰兰妈里里外外打扫,脸上笑开了花。新石窑洞“爱死个人”,消息传开,媒人很快便踏破了门槛。不久,身材板正的壮壮娶了黄河对岸佳州来的高挑俊俏媳妇。紧接着,比他小两岁的中等个毛毛,也娶了山背后村子里的姑娘。新窑里添了新人,笑语欢声不断,日子仿佛一下子敞亮了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新的变化悄然降临。村里组织学习新颁布的《婚姻法》。石匠老汉戴着老花镜,听村干部念:“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他愣了一下,心口一阵发闷,想起当年兰兰十六岁就订亲的事,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旧的法条被废止了,新的规矩立了起来,像这新起的石窑一样,标志着一段旧时光的结束,和一种新秩序的萌芽。山乡的日子,就在这窑洞的立与破、法律的废与立之间,缓缓地流淌着,奔向未知而又充满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