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堡曾设“省立临洮农业职业学校”
——末代土司赵天乙的农场与农业学校遗事
白雪峰
在今日渭源县会川镇一带,提及赵天乙之名,依旧为当地一众长者所铭记。地方文史研究者与赵氏后裔,皆能娓娓道来这位会川末代土司的传奇过往。赵天乙,名柱,字天乙,生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九岁以嫡长身份承袭世职,成为会川伯赵氏土司第十九代传人,世袭临洮卫指挥使,管辖土军、坐镇洮卫。
赵氏一族扎根会川五百五十余载,自明代受封伊始,世代承袭、雄踞陇右,历经十九代土司治理,根基盘根错节。赵氏土司于今会川新城修筑土司衙门,驻地群山遂得名衙里山;其所辖土军屯守之地,便是会川镇声名远扬的磐石堡。因长期作为地方核心治理机构,此地别称官堡,城堡高墙峻垒、壁垒森严,地势险要且易守难攻,自古便是陇中南部的交通要冲与军事重镇。
民国以来,土司制度渐趋瓦解。1926年,国民军将领刘郁芬主政甘肃,全面推行改土归流新政。赵天乙因参与地方反改土归流活动,被迫远赴四川避难,世袭土司官职被正式裁撤,名下大片土地尽数收归公有。待国民军撤离甘肃后,赵天乙多方奔走申请,重新领回部分祖产土地,自此褪去土司身份,以地方乡绅的全新身份立足乡里,深耕乡土事务。此后,他先后出任地方保安队队长、会川中学筹建委员会主任,后又当选首届会川县参议会议长,深度参与地方政务与公共建设。
官堡(今渭源县会川镇)的行政区划纠葛,由来已久。嘉靖二十六年,巡按御使郑、知府方以渭邑四里民寡地狭,乃奏从狄道划南川、渭竹二里归渭源。届时官堡以南川里建制,从狄道县(临洮旧称)划归渭源县管辖。然自明英宗正统年间,赵氏先祖赵安因战功敕封会川伯,后世子孙世袭临洮卫指挥使,这片土地便成为赵氏土司世袭管控的领地。明清两代数百年间,此地长期处于特殊治理格局之下:名义上隶属渭源县,实则由临洮卫土官土司全权管辖,形成名属渭源、实隶临洮的独特飞地态势。民国改土归流后,临洮、渭源两县针对官堡的管辖权争端日益尖锐。民国三十年(1941年)10月28日,《甘肃民国日报》第三版刊发《省府整理临渭两县飞地》一文,详细记载彼时治理困境:“官堡人烟稠密,地形交错,地处临渭两县交界,同一市镇分设两县乡镇公所。省府曾多次派员实地查勘、统筹划拨,意在理顺区划,奈何两县民众诉求相悖、地方势力利益分歧巨大,区划调整久久悬而未决。为此省府拟议在官堡增设新治,将临渭两县飞地,连同漳县、岷县交界狭长地域统一划归管辖,以规整治理体系。”寥寥数语,道尽数百年土司制度遗留的区划积弊,也折射出民国时期地方治理的现实困局。为破解飞地纷争,甘肃省政府屡次派员踏勘调解,却因各方利益博弈僵持不下,最终敲定增设新县的治理方案。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官府以官堡为核心,析分临洮、渭源、漳县三县边地,及卓尼设治局接壤区域,正式设立会川县,县治定址官堡。至此,绵延数百年的临渭飞地之争尘埃落定,长久的区划矛盾得以彻底化解。
官堡省立农校的缘起,便可追溯至1940年。这一年,赵天乙与临洮官方的联结愈发紧密,也开启了他兴办实业、助力地方发展的重要历程。1940年10月18日,甘肃省政府召开第七百九十七次政务会议,会议第三项议题,专门审议省建设厅转呈的重要签呈:临洮县政府呈报,会川乡绅赵天乙自筹资金在官堡镇创办农事试验场,因资金缺口一万零三百一十五元,恳请省府拨付专项补助;建设厅拟定两套处置方案,报请省府裁决。
此次会议最终决议:准予扶持兴办,将原有“农事试验场”更名为“经济农场”,场地建筑经费由省建设专项公费划拨,日常运营开支另行拟定方案,上报审核批复。该决议完整刊载于1940年10月19日《甘肃民国日报》第三版,史料详实可考。
简短的政务记载,暗藏多重历史信息。其一,赵天乙创办农事试验场,并非私人随性之举,而是经由临洮县政府层层上报、省建设厅审核、省府会议审议的正规政务流程,具备官方认可的合法资质。其二,甘肃省府对民间农业试验事业持明确扶持态度,而将“农事试验场”更名“经济农场”,足以窥见当时执政者务实施政的导向,更加注重农业改良的实际经济效益与民生价值。其三,建设经费专项拨付、日常经费另行报批的安排,既为农场建设提供了基础保障,也预示着长效运营的资金难题,将是农场长远发展的核心考验。
对于赵天乙这个失去了土司身份、只保留乡绅地位的人而言,要在官堡办起一座农场,难度可想而知。官堡镇(即今渭源县会川镇)地处洮河上游,1926年土司被撤后,赵氏在当地的权威虽然已非昔比,但赵家在地方的声望和人脉毕竟深厚,仍然是地方上说话算数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那段曲折经历似乎并未令他消沉,反而使他在改土归流后的体制中找到了新的从政之道,以乡绅身份参与地方建设,在民国政府体制内争取一席之地。请求省府拨款办农场,正是这种路径的实际体现。省府决议中的“邑绅赵天乙”四个字,恰如其分地标示了他的社会位置。
然而官堡“经济农场”筹办不久,形势便有变化。1941年,甘肃省政府主席谷正伦出巡,经过临洮官堡一带,实地察看了这所农场。谷正伦同年11月刚刚上任,是继邵力子、朱绍良之后的第三位主甘中央大员,被后世视为“中国宪兵之父”,带兵出身,却对后方经济建设颇为重视,上任时提出“在进步中求安定”的施政口号。谷正伦后来在甘肃的举措,主政期间的确注重兴办实业、发展教育,还推动设立了甘肃省贸易公司,调剂物资供需。官堡农场虽然不大,但这位新主席还是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据1941年11月11日《甘肃民国日报》第三版以<临洮官堡农场改设农业学校>为题报道:“临洮官堡原设有农场一所,惟以经费困难,各项设施均未完成,谷主席前次出巡时,道经该地,经决定将农场改设农业学校,并令该场创建人赵天乙,拟其计划预算呈核省府,兹据呈报,现决定除令属将临洮县之农业学校迁往官堡,利用原有农场从事教学外,并增拨国币二万八千五百四十元,作为建修大礼堂、教室及学生宿舍之用,并决定扩充班级,扩充办法正拟审中。”
由农场改设农业学校,这一决定意味深长。谷正伦看到的,恐怕不只是官堡农场经费困难、设施不完备的现状,而是意识到即便投入款项把农场办下来,终究只是一桩经济产业,不如将其转化为教育机构,以培养农业技术人才的途径带动更大范围的农事改良。抗战爆发后,西北被视为大后方和建设基地,甘肃省在这一时期也着力发展中等农业教育,临洮县立农业职业学校正是其中的先行者。将官堡农场纳入教育体系,与临洮农校合流,显然是一种战略性的布局。
赵天乙奉令拟订了计划预算呈送省府,省府很快批复同意,并追加了两万八千余元国币的专项拨款,用于修建大礼堂、教室及学生宿舍。这笔款项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从“经费困难,各项设施均未完成”的状态跃升为获得近三万元建校专款,这其中的落差足以说明省府对办学的态度。农场可以慢慢建,但学校的事,就要按正规学制来办了。
紧接着,1941年11月28日下午三点,甘肃省政府委员会第九百一十次例会在省府会议室召开,其中一项重要议题便是官堡农场的最终归宿。会议决议:临洮官堡农场与临洮县立农业学校合办,改为省立临洮农业职业学校,以官堡为校本部,临洮县农校为分校,并派县长朱鬥、县农校校长李自发、官堡农场创办人赵天乙为该校筹备委员会筹备委员,办理继续建筑未竣房屋及一切筹备事宜。【1941年11月30日《甘肃民国日报》第三版<省府咋例会:临洮农场与临洮农校合办>】
至此,官堡经济农场完成了它的蜕变。一处由卸任土司发起的民间农业试验场,在不足一年的时间里,经由省府主席实地考察、省委会讨论和专项拨款,最终升格为一所带有“省立”名号的农业职业学校。对于赵天乙而言,从一个身份尴尬的旧土司,被委任为省立农业职业学校的筹委会委员,这无疑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转变,民国政府用这种方式,将他吸纳到地方建设的体系中来了。
那么,这所省立临洮农业职业学校后来的命运如何呢?
据定西职业技术学院的历史沿革记载,1942年,官堡农场与临洮农场合并后,学校改名为甘肃省立农业职业学校。但这次合并之后,学校并没有在官堡长久驻足,而是迁到了临洮县城东山的原兰州乡师校址。兰州乡师因抗战防空疏散迁至临洮,留下了现成的校舍,学校便将二百亩地用作农场,迁至东山及山下新址。也就是说,1942年之后,官堡作为“校本部”的身份便逐渐名存实亡,学校的主体事实上已迁往临洮县城附近。
1944年7月,学校更名为甘肃省立临洮高级农业职业学校。此后几经变迁至1949年与临洮县高级工业职业学校合并,成立甘肃省临洮联合工农职业学校,校址迁至临洮县城东大街文庙内,此后又先后更名为甘肃省立临洮高级工农职业学校、甘肃省临洮农业学校等,2000年定名为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农业学校。到2016年,定西市人民政府与甘肃农业大学开展合作办学,在此设置了甘肃农业大学应用技术学院。2023年,在此基础上设立了定西职业技术学院。从一所土司创办的小型农场,到今天的公办高等职业院校,这条漫长的发展链条上,官堡这个起点尽管在后来的校史叙述中着墨不多,却是这一历史传承的最初环节。
然而,官堡分分校的命运却远不如总校那样绵延不绝。省立临洮农业职业学校在官堡设立的校本部,随着总校迁往临洮东山、官堡农场并入总校体系之后,官堡分校延续了多长时间、办了几届学生、何时停办,现已查不到确切记载。就笔者所见的地方报刊和档案材料来看,1941年底之后的《甘肃民国日报》上,未见有关于官堡农业职业学校后续办学状况的进一步报道。推测在1942年之后,该校在官堡的分校部分可能已陆续并入总校,或是因生源不足、经费不继而自然停办。以当时抗战期间的条件,在官堡这样一处偏僻乡镇维持一所正规的省立职业学校殊非易事。这所学校的官堡时期,大概不过一两年的光景,便随着主体迁往临洮而画上了句号。
尽管如此,官堡毕竟曾经有过一所“省立临洮农业职业学校”。这个“省立”二字的分量,在当地乡民心中也许并不十分理解,但放在历史视野里看,却是一个值得记述的片段。在当时的甘肃,省立的中等职业学校寥寥无几,能够在官堡此等偏乡设一所省立学校,本身就说明了官方对这一地区农业发展的重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赵天乙在地方上所具有的能量和影响。
赵天乙此人,一生跌宕起伏。他幼年承袭土司之职,中年因反抗国民军而丢官失地,却又在民国体制内以士绅角色重新出发,热心地方公益事业。会川中学的筹办,他是筹建委员会主任;省立农业职业学校的设立,他是筹委会委员之一。这些身份的变化,折射出民国时期改土归流之后,旧势力向新体制的艰难转化。土司制度废止了,赵天乙的封建特权被剥夺了,但他在乡间的实际影响力仍然存在,且被官方以“邑绅”的名义认可和利用,用于推动战时西北的地方建设。
1949年之后,赵天乙的命运再次出现重大转折。他被王震将军派遣前往卓尼、夏河联络杨复兴、黄正清等藏族首领起义,1949年8月会川解放以后,他作为统战对象为新生政权奔走联络。不幸的是,他在从岷县返回途中被捕,不久蒙冤被处决,直到1986年才获平反昭雪。
虽然官堡的农业学校终究没有延续下来,虽然赵天乙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之中,但那些曾经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一砖一瓦建起的教室、那些在试验田里摸索的麦种育植、那些走出校门投身农技改良的青年学子,都曾真切地存在过。官堡这座千年古镇,在抗战最艰难的岁月里,曾经拥有过一所省立农业职业学校的校牌。这薄薄一块校牌的背后,站着一个希望在改土归流后有所作为的末代土司,站着一个希望以教育振兴后方的乡绅。历史或许尘封过往,但乡土记忆永存,这段藏于渭源会川的近代遗事,终究值得被细细铭记、永久留存。
作者:白雪峰,渭源县政协退休干部,政协定西市第五届委员会、政协渭源县第十届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