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7日,农业农村部办公厅、科技部办公厅、中国科协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农业科普工作的意见》,首次在三大部门联合层面系统部署农业科普工作。意见明确提出“坚持把科学技术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构建“覆盖广泛、供给精准、协同高效”的农业科普体系。在新修订的《科普法》实施之年,这一文件的出台究竟释放了哪些信号?农业科普面临哪些深层次困境?政策又将如何重塑中国农业的科普格局?本文尝试作出深度解析。
一、制度突破:从“两张皮”到同等重要
在皖北某县,一位基层农技推广站长曾向记者吐露过这样一个困境:县里每年有十多项农业科技成果申报,但真正能转化为农民“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的实用技术的,不足三分之一。“科研人员忙着写论文,推广人员忙着填报表,农民在田里‘摸着石头过河’。”这句话道出了科技创新与科学普及“两张皮”的辛酸现实。
2026年5月7日,农业农村部办公厅、科技部办公厅、中国科协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农业科普工作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开宗明义地提出“坚持把科学技术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这一表述并非无的放矢——它直接呼应了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和中办国办《关于新时代进一步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意见》对新时代科普工作的顶层设计和战略部署。
农业科学技术普及,首次被明确定义为“农业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定位的突破性在于,它不只是讲“科普很重要”,而是把科普纳入科技创新全链条的制度框架中,要求将科普任务嵌入重大农业科技项目、资源平台和人才计划,使之不再是科技工作的“后话”或“点缀”。
在安徽省农科院的一次座谈会上,一位专家感慨:“以前我们写项目报告,‘科普成果’那一栏总是空着的。现在不一样了,科普不再是加分项,而是必答题。”
二、三大痛点:城乡科普鸿沟的现实焦虑
《意见》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毫不回避地揭开了问题的盖子。农业农村部科学技术司有关负责人在答记者问中,直言当前农业科普面临三大深层困境。
一是科普专业能力不足。 既懂农业专业技术、又熟悉科普创作和传播规律的复合型人才极度匮乏。科普作品“形式传统老套,内容针对性、互动性不足,精品力作少、标杆性科普作品稀缺”。一位参与过科普短视频制作的农技专家坦言:“科研人员不会讲故事,媒体人不懂农业技术,两头不搭,做出来的东西农民不爱看、看不懂。”
二是科普与科技创新融合程度不深。 “两张皮”现象依然突出,科技资源向科普转化不够充分,科研基础设施向公众开放共享不足。有农业科学家私下吐槽:“我的实验室连农技推广员都没进过,怎么指望向农民开放?”
三是激励保障机制不健全。 科普人员职业发展渠道不畅,职业认同感不强,大部分科研院校缺乏专项科普工作经费支持。一位农科院的研究员说得更直白:“写一篇科普文章,评职称时不算数;下乡做一场科普讲座,绩效工资不计入。凭什么要求大家‘热爱科普’?”
这些问题的背后,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中国农业科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迭代——智慧农业、生物育种、基因编辑、人工智能——但科普体系的迭代速度远远跟不上科技更新的节奏。当农业新技术新场景不断涌现,科普的供给端却还停留在“黑板报+大喇叭”的时代。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农村地区的现实困境。民革贵州省委在2026年贵州省两会期间提交的调研报告揭示了一些触目惊心的细节:偏远农村群众科学观念淡薄,易被保健品诈骗、传销组织利用,威胁身心健康与财产安全;大部分农村科普主要依赖橱窗、小喇叭、画廊等传统形式开展科普宣传,多数农村没有固定科普阵地。更令人担忧的是,围绕农业技术的推广和普及活动虽较为丰富,但对农民科学生活方式、科学精神等方面的科普却少之又少,“科普形式单一、长效性差”。科普的“最后一公里”在农村地区依然悬而未决。
三、体系破题:从“单打独斗”到“大联合大协作”
如何破解上述困境?《意见》给出了体系化的破题思路——核心逻辑是从“单打独斗”走向“大联合大协作”。
第一,做大科普的“朋友圈”。《意见》提出构建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农业科普体系,各级政府、科研院校、社会团体、博物馆、展览馆、农技推广人员、科技特派员、科技小院师生乃至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全部被纳入动员范围。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科技小院被写入《意见》——引导科技小院师生参与科普工作成为明确要求。“科技小院+专家+农技协+农户”的协同创新模式,正在各地加速落地。黑龙江省提出到2026年底建设省级以上科技小院超100家,实现全省13个市(地)全覆盖。
第二,用人才激励这个“指挥棒”撬动科普活力。经过数年的制度探索,《意见》明确支持有条件的单位探索开展科普专业职称评审工作,鼓励建立符合科普特点的职称评审和绩效考核制度。这意味着,科普工作将从“义务劳动”变成一条可见的职业通道。在人才计划中对科普人才予以支持,对作出突出贡献的组织和个人给予奖励。中国科协此前印发的《关于推进新时代农村专业技术协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也明确提出,将农技协纳入政府购买服务目录,鼓励农技协承接农业技术推广、科普培训等公共服务项目。
第三,面向农村地区精准发力。破解农村科普设施分布不均、科普人员匮乏的难题,《意见》要求有序推进农村科普阵地建设,因地制宜利用现有资源打造科普服务场所,完善综合服务设施的科普功能。聚焦农民生产生活需要,加大农业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的普及,培养科学、健康、文明的生产生活方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引导优质科普资源向民族地区、边疆地区、欠发达地区流动——这是对城乡科普鸿沟最直接的政策回应。
四、内容为王:让前沿科技“飞入寻常百姓家”
如果只有制度框架而没有优质内容,再完善的体系也不过是“空架子”。在内容供给侧,《意见》展现出鲜明的创新意识。
在内容维度上,《意见》明确要加大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宣传力度,聚焦粮食安全、健康养殖、动物疫病防控、农产品质量安全、营养健康等领域普及生产生活知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智慧农业、生物育种等农业前沿科技成果被纳入多维度展示范围。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提出“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促进人工智能与农业发展相结合”,这一顶层设计正在要求科普工作同步实现从传统技术推广到前沿科技传播的跃迁。
在形式维度上,农业科普正在经历一场传播革命。从传统的挂图、黑板报、“明白纸”,到短视频、动漫、直播、人工智能、大数据等现代信息技术手段,《意见》明确推动传统媒体与新媒体有机融合,针对不同职业、年龄等人群实现差异化科普。
实践层面,创新手段已遍地开花。在贵州德江县,贵州省农业农村厅的农技人员一边下地手把手教农户清沟理墒,一边举起手机开起抖音直播,向全省种植大户“隔空”传授油菜春管秘籍。在内蒙古,玉米春耕科学播种技术科普直播通过科协抖音号、视频号及“云上科普”平台同步播出,让偏远地区的种植户足不出户就能接触到优质农业科技资源,打通科普服务农牧民的“最后一公里”。陕西省则上线了“三秦农事通”短视频栏目,专注粮油主要作物全生命周期技术指导,内容涵盖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水肥管理等关键环节。
在对象维度上,《意见》特别强调面向大中小学生加大农业科普作品创作力度,设计农耕研学项目,开展耕读教育,将农业科普的“种子”播撒在下一代心中。湖北省农科院植保土肥研究所在鄂州科研基地为高校学子开展的“实地参观+专家讲解”科普活动,将实验室前沿成果搬到田间地头,正是这种耕读教育的生动实践。
五、需求急迫:网络伪科普充斥,公众科学辨别力亟待提升
如果说体系建设和内容供给是“正面进攻”,那么净化科普环境则是“清障排雷”。当前,涉农领域网络伪科普泛滥的问题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短视频平台已成为农资信息传播、农技知识普及的主阵地,但繁华背后乱象丛生。一批打着“农技科普”“助农增收”旗号的账号,化身“伪专家”,突击学习几天摇身一变成“农大博士”“田间老手”,穿着白大褂、摆满农药架,信口开河讲解“增产妙招”,推销“特效农资”。还有账号发布AI生成的虚假种植视频,不标注AI标识,用虚拟场景误导农户;更有账号摆拍虚构病虫害防治案例,渲染焦虑情绪,借机博取流量。
据中国科协统计,伪科普涉及食品安全、营养健康、农业技术等十多类主题,其中健康领域是“重灾区”、约占35%,食品安全、饮食营养类约占30%。“冷冻超过两天会长黄曲霉素”的一条伪科普短视频曾登上多个平台热搜,引发广泛关注和恐慌,后经证实所谓的“专家”没有任何农业教育背景。
网络伪科普泛滥的背后,是公众科学辨别力不足与科普公共产品供给不足的叠加。人们需要的不只是“辟谣”,更需要系统性的科学素养培育。《意见》对此作出了回应:开展农产品质量安全、科学膳食等相关知识的科学普及,讲好“三农”故事。而在更大的战略层面,这一问题也说明了把科学技术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位置的现实紧迫性。
六、从“最后一公里”到“最初一公里”:农业科普的制度化长效愿景
《意见》的目标,不仅仅是解决农业科普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它试图重新定义农业科普在创新生态中的生态位——从科技成果转化链条的末端环节,前移到科技创新的“最初一公里”。
2026年3月18日,农业农村部部长韩俊主持召开部常务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关于加强农业科普工作的意见》时指出,要切实把农业科普摆上更加重要的位置,加强科普资源统筹,协同推动科学技术普及与农业科技创新。农业科普的制度化之路,正从顶层设计走向基层落地。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农业科普工作的战略意义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压舱石”。 确保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不仅依赖前沿科技突破,更依赖千千万万农民的科技应用能力。没有全民科学素质的实质性提升,再先进的农业科技也只能是“实验室里的盆景”。
二是乡村全面振兴的“加速器”。 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需要农民成为科学技术的主人而非旁观者。高素质农民培育计划、科普中国“智惠农民”项目等一系列举措,正在推动农民从“会种地”向“慧种地”转型。
三是农业强国建设的“价值观底座”。 《意见》明确提出弘扬科学精神和农业科学家精神,营造全社会关注、理解农业科技创新的良好氛围。这种文化层面的建设,其深远意义往往不亚于科技本身的突破。
当然,挑战依然严峻。各级地方政府如何将《意见》细化为可落地的行动方案?大量无专项科普经费支持的科研院校如何开展科普工作?偏远山区、边疆地区如何弥补科普资源的“洼地”?这些问题都将在实践中接受检验。
正如一位长期从事农业科普的基层工作者所说:“文件出台了,方向明确了,剩下的就是脚踏实地去干。毕竟,农民关心的是——这个技术值不值得用,这个知识能不能让我多收几斗粮。”
《意见》明确提出建立覆盖广泛、供给精准、协同高效的农业科普体系。这背后蕴含的深刻变革,不仅关乎农业科普本身,更关乎科技资源如何公平地惠及亿万农民、关乎农业强国如何从蓝图走向田野的宏大命题。农业科普的“最后一公里”,也许正是在制度和观念的深刻变革中,被一步步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