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当分散的小农户遇上现代化的农业大生产,谁来架起这座桥?这是中国农业迈向现代化进程中一道绕不开的必答题。“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完善便捷高效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促进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2025年,农业农村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建设的指导意见》,标志着农事服务中心建设正式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部署。如何将顶层设计转化为基层实践,让县级农事服务中心真正“建得好、用得上、管得住”,是“十五五”期间县域农业发展的关键命题。
二、为何而建:时代之问与现实之困
我国有约2.3亿小农户,他们构成了中国农业的基本面。然而,长期以来,小农户在融入现代农业的过程中面临三重困境:一是“做不了”——单个农户难以承担大型农机购置、集中育秧、烘干仓储等基础设施投入;二是“做不好”——缺乏专业技术和标准化管理,生产效率参差不齐;三是“卖不掉”——产后加工、品牌营销、市场对接等环节存在明显短板。
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有111.1万个经营性主体开展社会化服务,服务小农户近9300万户,年服务面积22.9亿亩次。但与健全便捷高效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要求相比,仍存在服务资源分散、产前产后服务供给有缺口、综合服务能力不强等问题。特别是在广袤的县域,服务资源往往“撒胡椒面”般分散,农户买农资要跑东家、找农机要寻西家,全链条的服务衔接几乎无从谈起。农事服务中心的建设,正是要破解这一困局。
三、谁来建:多元主体共筑服务平台
在建设主体的选择上,《指导意见》给出了明确的方向:引导多元主体参与建设,包括农民合作社联合社、农民合作社、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社会投资主体等。实践中,各地已探索出几条富有活力的路径。
合作社引领型是当前的主流模式。沙洋县铭胜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由5个村级股份经济合作社入股合作经营,从原来的单一农资经营、农机作业向集中育秧、田间托管、烘干、农资集采集配等全过程服务升级,2025年实现亩均降本增效260元。这一模式的优势在于“接地气”——合作社成员本身就是农民,最懂农民的痛点,服务供给也更贴近实际需求。
国企投资型则体现了“国家队”的担当。肥西县李祠综合农事服务中心由肥西乡投集团投资建设并运营,集农机作业、烘干仓储、加工销售、技术推广、应急救灾等多功能于一体,粮食烘干能力达720吨/日,年社会化服务面积达10万亩。这种模式资金实力雄厚、规划起点高,适合承担区域性骨干中心的功能。
供销社主导型也在多地落地。唐河县社以县社独资企业新供销公司为引擎,建成占地30亩的县级为农服务中心,年集中采购化肥1.3万吨,辐射12万亩耕地,成为县域农资供应的“总枢纽”。达茂旗乌克忽洞镇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则采用“镇政府统筹指导、合作社与企业市场化运营”的模式,实现了优势互补、强强联合。
多元主体并非各自为政,关键在于形成合力。宿迁市宿豫区卓水河村的区域农业综合服务中心整合了58家单位,将公益性农技服务和经营性农事服务有机结合,服务范围从9个村拓展到周边3个乡镇、1.4万户农户,亩均效益提高230元以上。这表明,当多元主体在统一的平台框架下协同发力时,能产生“1+1>2”的聚合效应。
四、怎么建:顶层设计与因地制宜
“宜大则大、宜小则小,改扩建和新建相结合,不简单按照行政区划层层建。”这是《指导意见》提出的基本原则,也是对过往“运动式建设”教训的深刻反思。
规划先行,精准布局。县级农事服务中心的建设,必须立足当地农业主导产业和特色产业的规模和集中度,聚焦市场需求迫切、资金投入较大且单个服务主体做不了、做不好的环节。北京平谷区首座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的实践颇具启发意义——项目创新采用“双园区”布局,依托点状供地试点与拆后腾退土地,将烘干厂园区与农机中心分置建设,既解决了用地难题,又精准对接了当地果品产业的实际需求。
“建两端、联中间”,抓住核心矛盾。农事服务中心不是大而全的“万能机构”,而是精准补短板的“关键枢纽”。“建两端”,就是建设产前的集中育秧、农资集采、农机具厂库棚,以及产后的烘干仓储、冷藏保鲜等关键基础设施;“联中间”,则是在产中环节统筹当地服务主体资源,依托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开展居间服务,促进供需精准对接。河南固始县推行“全程托管”模式,实现“专人跟班作业、专家技术兜底”,让农户真正“放心种、安心收”,正是“建两端、联中间”的生动诠释-。
数字赋能,提升服务质效。数字化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解决服务信息不对称的关键手段。德清县先锋农事服务中心依托“三位一体”农合联在线平台,构建“1+M+N”数字服务体系,集成农资配送、品牌培育、信贷保险、产品供销等在线功能,同步推出覆盖粮食生产全链条的订单服务,系统注册用户已超2000人。托普云农推出的“现代农事服务中心数字化解决方案”,以“1+X”架构融合物联网、云计算与人工智能技术,实现农机、农技、农资等资源的数字化调度,已在浙江、江苏等地形成示范效应。数字化让“服务找人”取代了“人找服务”,极大降低了农户获取服务的搜寻成本。
五、建成之后:运营比建设更难
“建”是起点,“管”才是关键。不少地方的教训表明,农事服务中心“建时轰轰烈烈、建后冷冷清清”的根源,在于忽视了运营机制的持续设计。
建管分离,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指导意见》鼓励探索建设与运营相分离的管理机制,通过股权投资、租赁等方式,将建成后的中心交由经营性服务主体运营。这一制度设计,既发挥了政府在基础设施投资上的引导作用,又释放了市场主体的专业活力。
利益联结,让各方有奔头。农事服务中心的生命力在于,它必须让参与其中的每一方都能受益。钟祥市“一社联百村”模式提供了有益借鉴——合作社每年拿出利润的20%,根据各村实际服务面积进行核算分成,直接反哺村集体经济。2025年,7个试点村共获得合作社农业社会化服务利润分成20万元,农机手作业订单比上年增加20%,合作社综合收入增加了300万元。这种“多方共赢”的利益联结机制,让农事服务中心从“政府工程”变成了各方共同呵护的“自家产业”。
六、挑战与方向:行稳方能致远
面向“十五五”,县级农事服务中心建设仍面临多重挑战。资金方面,虽然各部门已在地方政府债券、农业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出台了支持政策,但如何用足用好、形成合力,仍是基层需要破解的难题。人才方面,懂技术、会管理、善经营的复合型农事服务人才普遍短缺。制度方面,服务标准体系尚未健全,服务定价、质量监管、纠纷调处等配套机制有待完善。
展望未来,县级农事服务中心应朝着三个方向深化:一是从“硬件补短”走向“软件提优”,在完善基础设施的同时,更加注重服务标准、品牌建设和人才培养;二是从“单一服务”走向“融合发展”,推动农事服务与农产品加工、农村电商、乡村旅游等产业深度协同;三是从“县域节点”走向“区域联动”,在更大范围内实现服务资源的优化配置。
农事服务中心不仅是农机农资的集散地,更是小农户融入现代产业链的“转换器”。当每一个县域都能建成布局科学、运营规范、联农带农的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便捷高效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才能真正从蓝图变为现实,中国式农业现代化也才能在广袤田野上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