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农业不仅解决“吃什么更放心”的问题,也在回应“怎样生活更美好”的问题
从早年在菜市场凭经验挑拣、靠熟人信任交易,到如今在商超与新零售平台认品牌选购,国人的餐桌消费逻辑早已悄然迭代。这种从经验判断到品牌信赖转变的背后,折射出品牌农业的兴起与发展。它用品质承诺守护了餐桌安心,更以价值引领,定义着我们心中的美好生活。
菜市场的年代
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安徽马鞍山半边街菜市场卖菜。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事。说是卖菜,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流动摊贩,其实什么都卖——青菜、水果、日用品。那时候的市场,没有如今这么清晰的分区,也没有什么“品类管理”的概念,更多是一种自然生长出来的生活场景:摊位挨着摊位,人声叠着人声,熟人寒暄几句,顺带把菜买了。
买东西也很简单:一靠经验,二看人。
比如夏天买西瓜,会买的人总要“弹一弹”。手指轻轻敲几下,听声音清不清脆,有没有回响。卖瓜的人也得掌握这套本事,否则很容易吃亏。说到底,这是一种典型的“经验判断”:没有统一标准,也没有检测手段,全凭感官和经验。但这种判断并不稳定。即便经验丰富,也难免失手;对顾客来说,更容易选错。
当年,市场里买瓜一直有“对赌”意味的交易方式:顾客把选择权交给摊主,“你帮我挑个熟的”,相应地,保熟的西瓜往往要贵上五分钱。这多出的一点钱,买的其实是一种确定性——一旦不熟,损失由摊主承担。换句话说,是用价格换取对品质的把握。
没有品牌的日常:农产品只是“哪里来的”
那时候,其实没有“品牌”这个概念。菜市场周边是一排沿街门面:面馆、理发店、裁缝铺、小商品店……什么都有,却很少有正经的招牌。面馆不讲名字,大家直接叫“老吴小刀面”“三子面馆”;小店也没有统一标识,更谈不上品牌识别。一个人的手艺、脾气和口碑,就是他全部的“商业资产”。人与人之间的熟悉感,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信用体系——味道不好、手艺不行、待人不佳,时间一长,自然就做不下去。
能叫得上牌子的,大多是工业品。仔细想来,家里能记住名字的,也不过是中华牙膏、百雀羚雪花膏,还有熊猫电视、凤凰自行车。这些品牌之所以清晰,是因为它们背后是工厂,是标准化生产,是相对稳定、可预期的品质。
但农产品在当时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品牌。市面上最多只有一些“地方特产名”,比如黄岩蜜桔、舟山带鱼……这些只能算产地标签,远远算不上农业品牌,只是人们对优质产区的朴素认知。大家熟悉这些名字,一方面是因为市场上常见,另一方面是靠口耳相传留下的“好货”印象。在那个年代,人们买农产品更看重 “产自哪里”,而不是 “它叫什么名字”。农产品靠产地认知、无真正品牌,也就缺少了让消费放心的信任载体。
真正意义上的“品牌商品”,对普通家庭来说,多半出现在节日里。比如上海大白兔奶糖,那是过年时亲戚从上海带回来的“高档货”,带着一点距离感,也藏着大家对品质生活的小小向往。
超市出现:同样的东西,为什么更贵?
真正第一次意识到“同样的东西,可以卖出不一样的价格”,是在90年代初。那时候,菜市场边上有一家国营门市部,突然改成了“超市”。灯光亮了,货架整齐了,东西可以自己拿、自己挑,看上去很“高级”。人流也明显多了起来。到了傍晚下班时分,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把摊位往超市门口挪一挪——一来这里人气更旺,二来也算是借了点“光”。
但很快,一个问题冒了出来:为什么同样是酱油和醋,超市里的要贵这么多?
超市里是瓶装的,标签清楚,看起来干净规范;菜市场里是散装的,用瓶子现场打。两者之间的价格差并不算小。
那时候我总在想:到底是谁在买这些更贵的东西?
如果现在回头看,差的其实不只是“包装”。瓶装,意味着有统一配方和生产流程,品质更稳定;标签,提供了产地、成分和厂家信息,让人心中有数,消费更放心;一旦出现问题,也可以追溯来源、找到责任主体。换句话说,多付出的那部分价格,买到的是一种更清晰的标准和更可预期的结果。
但在当时,这些并不容易被直观感知。对大多数人来说,能看到的只有一个事实——它更贵了。
货架的品牌逻辑
后来,2000年我在安徽工业大学读书期间,曾在马鞍山珍珠园的苏果超市社区店做过一段时间实习。主要工作有两件,一是理货,二是散称糖果。师傅教的第一件事,是理货。她反复强调,大品牌一定要放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缺货要第一时间补上;一般品牌可以往货架顶层或底层放。那时候才慢慢明白,原来商品之间,也是有“位置等级”的。
而这种位置分配,并不只是商家安排的结果,更是消费者“用脚投票”的体现。像可口可乐、海飞丝这样的品牌,大家熟悉、信任,销售周转快,自然占据最好的位置。品牌,在这里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可以转化为销量的“信任”。
但与此同时,市场还并行着另一套消费逻辑。当年超市里散称糖果依然卖得很好。原因很简单:价格更低,可以自由搭配,一次买多种口味。这种“灵活性”,是标准化包装难以替代的。消费者在这里要的,不仅是“稳定”,还有“选择的乐趣”和“性价比”。这种业态直到今天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比如“来伊份”“好想你”“赵一鸣”等休闲食品品牌,本质上是把“散称的自由组合”,做成了一种更有组织的品牌零食体系。
也就是说,在同一个市场里,品牌往往承载着不同的逻辑:一是商品自身品牌带来的信任,二是销售渠道构建的信任背书。放到农业领域更是如此,这两种逻辑并不是相互替代的关系,而是长期并存、彼此支撑,共同塑造着今天的消费方式。
越过不确定性:品牌农业到来
2005年前后,我在南京农业大学读书。卫岗附近有一家规模很大的苏果超市,商品明显更丰富,也更“精致”。就在那时,我第一次看到有品牌的鸡蛋和包装好的猪肉,价格不低。
消费者在超市选购蛋类
于是,当年那个问题又回来了:到底是谁在买这些更贵的东西?
后来慢慢意识到,这背后其实是一个更深层的变化:消费者开始为“确定性”付费。比如鸡蛋,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品牌鸡蛋往往意味着有明确的养殖来源,有相对稳定的品质,在某种程度上更“可追溯”。对于一部分消费者来说,这种“可预期”,本身就具有价值。某种意义上,它和当年为了买保熟西瓜多付的五分钱,并没有本质区别。
再后来到北京工作,有一件事让我突然“开窍”。堂哥所在的一家水果销售企业,开始考虑做品牌。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水果也需要品牌吗?除了佳沛、新奇士这些面向全球贸易的企业,本土水果有这个必要吗?但听完他们的情况,我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选择。
他们的生意已经做到一定规模,在批发市场的位置也不错,但增长开始遇到瓶颈。同行竞争激烈,单靠价格很难再拉开差距。于是,开始考虑做自有品牌:一方面,让上游供应更加稳定,让合作伙伴更有信心;另一方面,也让消费者更容易做出选择——在价格相近的情况下,有名字的,往往更容易被选中。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了品牌,就意味着要对品质负责。这种“自我约束”,反过来会强化消费者的信任。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品牌,并不一定是“做给全世界看的”。它首先是一个“被识别、被信任的标记”,是在复杂市场中帮助人们降低判断成本的一种方式。
这些年,随着电商和新零售的发展,这种变化变得越来越明显。家里买菜,不再只是去菜市场,也会上盒马、小象超市;买肉、买蛋、买调料,越来越倾向于选择有品牌、有包装的产品。即便某些商品本身没有明确品牌,渠道本身也在替它们“背书”。换句话说,我们所信任的对象,已经从身边那些熟悉、可感的“人”,逐渐扩展到了一个并不具体可见、却更加稳定的“体系”。
而这背后,还有一个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变化:生活节奏变快了,留给判断的时间变少了。过去,你可以慢慢挑、慢慢问;现在,你更希望快速做出一个“差不多但可靠”的选择。在这样的背景下,品牌农业的快速发展,也就顺理成章了。
回到半边街:答案其实很简单
今年过年,我又回了一趟半边街。老吴的小刀面还在,味道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主理人已经换成了下一代。“老吴小刀面”这几个字,也从街坊间口口相传的称呼,慢慢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品牌。菜市场依旧热闹。散装鸡蛋和品牌鸡蛋摆在一起,大桶酱油与瓶装酱油并存。看似只是商品形态的变化,背后却是选择方式的不同。
不同的选择,对应着不同的生活方式。而这一次,我终于彻底解开了少年时的困惑:是谁在买那些更贵的鸡蛋和酱油?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们自己。
当生活有了更多选择,人们自然会去寻找一种更稳定的预期:品质是否可靠,来源是否清楚、体验是否一致。那些多付出的成本,买到的并不仅仅是商品本身,更是一份可信赖的结果。
品牌并不是让东西变贵的理由,它更像是一份公开承诺——让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交易,变得相对确定。
而往深层看,就会发现,品牌所承载的,已经不止是“确定性”。它不再只是简单的质量标识,更从实用的具体价值,升华为承载生活态度的抽象价值。它不仅帮我们判断“东西好不好”,更在潜移默化中引导我们关注健康、追求品质,在很大程度上定义着我们心中的“美好生活”。
从“弹一弹西瓜”到“认一个品牌”,变化的不只是市场,更是我们理解生活的方式。农业品牌不仅解决“吃什么更放心”的问题,也在回应“怎样生活更美好”的问题。
而这种理解,本身,就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农产品贸易与政策研究室主任,中国国外农业经济研究会秘书长。主要研究农业经济、农产品贸易与粮食安全政策,长期从事农业支持保护体系与国际农业政策比较研究。)
来源:《美好生活》2026年第4期
编辑:朱梓荥
监审:徐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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