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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发布|气候变化对渔业社区的影响(上)

2026-03-31 07:37:28

《气候变化对渔业社区的影响》全文约九千字，分上、下两篇推出，本期推出上篇。

背景

三文鱼被视为健康饮食的代表而被屡次呈上餐桌。但面对餐桌上的三文鱼片，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种风靡全球的海鲜正面临气候变化的重重威胁。曾经稳定供应的三文鱼资源已在多个渔区出现捕获量波动：2020年日本三文鱼渔获比2010年少了近六成，2023年美国加州、华盛顿等地三文鱼数量出现明显降低。餐桌上的三文鱼只是缩影，除了三文鱼，众多海生生物，包括鳕鱼、鳀鱼、沙丁鱼在内的主要鱼类，在全球主要捕捞区域的捕捞潜力均呈下降趋势。

而气候变化是渔业捕捞潜力下降的主要原因之一。基于气候变化情景模拟的研究表明，全球海洋渔业的最大捕捞潜力（Maximum Catch Potential, MCP）在未来数十年内将呈现总体下降趋势。Cheung 等在高排放情景下预测，到 2055 年全球 MCP 平均下降约 2–5%，而热带和中低纬度海域的降幅可达 20–30% ^[1]。

图源：网络

这些起伏的渔业捕捞潜力背后，隐藏着气候变化对海洋生态和渔业系统复杂又深远的影响，包括众多海生生物的繁殖、生长和生存。随着全球变暖，海洋吸收了超过90%的过量热量和约三分之一的人为二氧化碳排放，造成海水温度上升、海平面上升、海洋酸化和缺氧等多重变化——海水温度上升导致鱼类分布范围发生显著变化；海平面上升影响洄游河流径流量和季节性变化；海洋酸化和缺氧抑制了浮游生物的生长，直接削弱贝类、珊瑚和小型鱼类的发育能力，影响食物链稳定性^[2-3]。

另外，气候变化对海洋生态系统和渔业系统的影响会通过社会经济渠道，直接或间接传导至依赖渔业的海岛社区。例如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增多等事件，会直接威胁到海岛社区的生存安全。间接影响则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首先，渔业捕捞潜力下降，威胁到水产品的稳定供应，危及那些高度依赖鱼类作为蛋白来源地区的粮食安全^[4]；其次，捕捞潜力下降与捕捞成本上升直接导致渔民收入锐减，生计陷入困境；甚至由此引发青年劳动力外流、社区解体以及传承了数个世纪的传统渔业文化断裂等社会危机^[5]。

图源：网络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将具体分析气候变化对渔业资源和海岛社区的多重影响及其传递路径，并讨论现有及潜在的应对与适应方式。渔民和海岛社区身处气候危机的第一线，是最易受气候变化影响的脆弱群体和社区之一。因此，应对措施不能止步于冷冰冰的环境治理，更需要综合筹措经济发展和社会文化等因素，在修复生态的同时，守护渔民的生计与家园。

对渔业资源本身的影响

海洋渔业被视为支撑人类生存的“蓝色粮仓”，而气候变化正从多个维度动摇这一关键资源的生态根基，导致生产力下降、物种分布大规模迁移、海产品营养下降和鱼类体型小型化等问题。这些生态剧变使得海洋生物难以生存与繁衍，并最终表现为渔获量的持续下降，破坏了全球渔业资源的可持续性和稳定性。

本报告主要关注鱼类资源的变化：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FAO）统计^[6]，鱼类约占全球海洋捕捞总产量的85%（不含藻类），是支撑全球渔业经济和粮食安全的核心组成部分。而气候变化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重塑全球海洋生态系统，对渔业资源构成系统性威胁。

1.1全球渔获量下降

近年来，全球渔业资源呈现整体持续下滑趋势。2022年，全球捕捞渔业的水生动物产量为9100万吨，虽略高于2020年的8980万吨，但较2021年的9160万吨有所回落，与2018年所创下的9650万吨历史峰值相比，则下降了约5.7%。与此同时，全球渔业资源的可持续水平也在持续下滑：2021年处于生物可持续水平的渔业资源比例已降至62.3%，较2019年下降2.3%，远低于1974年的90%（图1）^[6]。这一下滑趋势与海水变暖、海洋酸化、缺氧及洋流改变等气候因素密切相关，这些变化直接影响鱼类的分布、种群数量和可捕捞性。

图1 1974–2021年全球海洋渔业资源状况全球趋势

来源：FAO（2024）

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海洋捕捞国，其捕捞量已从2015年的1440万吨下降至2022年的1180万吨，降幅达17.9%^[6]。除政策因素外，东海、黄海等海域鱼类北移、产卵期改变与资源再生能力下降，均与区域海洋变暖直接相关。

为缓解对野生渔业资源的压力，全球渔业结构正在发生深刻转变。自2013年起，水产养殖产量已超过捕捞渔业，成为全球水产品供应的主要来源，2022年其占比达到59%。但其增速本身也在放缓：2000年代年均增长6.1%，2020年代前三年进一步放缓至3.7%^[6]。这一趋势受到多重因素制约，包括加强生态环境保护政策、适宜养殖的土地与水资源日益稀缺等。

1.2物种分布区域转移

在海洋变暖、酸化等气候因素的综合驱动下，海洋物种的分布正在发生规模化的“转移”。随着海水温度持续升高，许多鱼类被迫向更高纬度或更冷的水域迁移，形成一种链式反应：热带物种向温带扩张，温带物种则进一步向高纬度海域迁移。这种趋势说明海域生态系统正呈现“热带化”特征，即原有冷水物种被更多来自暖水区域的物种替代^[7]，比如在北海和波罗的海等地区，当地冷水物种（如鳕鱼）数量减少或向北迁移，而来自南部如比斯开湾的温暖水域物种（如欧洲沙丁鱼、鯷鱼和红鲂鮄）的种类与数量显著增加，进一步改变当地物种组成与生态平衡。

这种物种分布的“转移”还改变了鱼类的洄游，加剧全球渔获量的地区不均衡。洄游是鱼类为了寻找适宜的外界条件和产卵场所而进行的周期性、定向的长距离移动，是海洋生态系统中关键的生命历程。然而，洄游时序错乱可能导致幼鱼错过最佳饵料期，或使捕食者与猎物关系断裂，间接威胁海洋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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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已有55%至70% 的海洋物种显示出分布范围的显著变化。具体来说，在热带海域，过高的水温已接近或超过许多鱼类的生理耐受极限，导致其适栖范围收缩，渔获潜力普遍下降；而在中高纬度地区，升温的海水则驱动暖水物种向北扩展，同时迫使本地冷水物种向更高纬度退缩，引发渔获改变和局部产量的波动。例如，北美的鳕鱼种群因水温变化导致其栖息地北移约200公里，其产卵时间也提前了约两周，加拿大和新英格兰地区的渔民因此减少了30%的传统捕捞作业^[8]。对于高度洄游的金枪鱼，其洄游高峰时间也显著提前了2至3周^[9]。

这种变化说明鱼群不再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引发多重连锁危机：海洋食物链断裂，传统的捕捞模式失效，进而加剧渔业资源管理和可持续发展的压力。地中海的蓝鳍金枪鱼因海水温度升高和盐度降低使其繁殖成功率下降40%，严重影响西班牙和意大利等国家的相关产业；而严重依赖捕捞许可费收入的太平洋岛国受到冲击，据世界银行评估，基里巴斯和库克群岛等国的相关政府收入可能下降高达17%^[10]。

1.3海产品营养下降

海洋不仅是全球近20%人口的主要蛋白质来源，也是关键微量营养素的重要供给者^[6]。然而，气候变化不仅导致渔获量下降，更在悄然降低海产品的“营养质量”，对全球尤其是低收入国家的营养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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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明，到本世纪末，在高排放情景下，低收入国家从海产品中获得的营养物质可能会减少30%^[11]。捕捞渔获物中钙、铁、蛋白质和Omega-3脂肪酸这四种关键营养素的含量将全面下降，其中钙的减少幅度最为显著（下降约15%至40%），Omega-3会减少大约5%到25%^[11]。这一趋势的原因在于，海洋变暖正导致中上层鱼类（如沙丁鱼、鲭鱼、凤尾鱼等营养密集型小型鱼类）的种群数量大幅减少。具体来说，全球平均气温每升高1°C，海产品提供的营养供应总量预计将减少约4%至7%。而热带地区的低收入国家（如尼日利亚、塞拉利昂和所罗门群岛）将承受最沉重的打击，其营养可及性的下降幅度预计将达到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到三倍^[11]。

除鱼类外，贝类的营养品质也受到直接冲击。海水升温和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导致的海洋酸化，会显著降低牡蛎等贝类体内的蛋白质、脂类和碳水化合物水平，直接影响其作为优质食物来源的价值^[11]。

1.4鱼类体积小型化

海洋变暖正深刻改变鱼类的生长模式，引发鱼类体型缩小的趋势，进而降低渔获物的经济价值和营养价值。研究表明，由于水温升高，过去几十年中，许多鱼类的最大体型缩小了5%至29%。模型预测显示，到2050年，全球鱼类种群的平均体型可能进一步减小14%至24%。这种小型化趋势在热带地区尤为剧烈，例如，珊瑚礁鱼类的体重预计到2050年可能下降约39%^[12]。

水温是决定鱼类体型大小的核心环境因素，水温的进一步升高将抑制其代谢效率和能量分配，导致生长减缓、成熟提前、体型变小^[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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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整体呈现小型化趋势，但不同物种的反应存在差异。研究发现，约55%的物种体型随气候变暖而减小，而约45%的物种体型有所增大^[14]。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一些原本体型较大的物种倾向于变得更大，而体型较小的物种则可能变得更小。这种体型结构重构将影响鱼类的空间分布与渔业目标种群构成，进一步削弱整体渔业资源的质量与可持续性。

1.5鱼类的种群灭绝风险

海洋变暖、酸化、海平面上升及极端天气等因素的共同驱动导致鱼类不断遭受生存困难。

海水升温不仅会导致鱼群分布”北移“，还会造成海洋物种的生存空间受到严重挤压，甚至面临灭绝风险^[15]。例如，帝王鱼种群表现出向极地迁移的趋势，导致79%的南极洲特有物种面临着适宜温度栖息地显著减少^[16]；格陵兰岛的独角鲸种群也被迫向北迁徙，甚至可能因无法适应环境变化而灭绝^[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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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海洋变暖通过降低氧气溶解度与加剧水体分层，阻碍了表层氧气向深水输送，推动海洋“死亡区”的扩张，间接造成鱼类栖息空间的压缩，限制其洄游深度，增加了渔业捕捞难度。以墨西哥湾为例，2024年夏季死亡区面积达到6705平方英里，成为该区域38年监测史上第12大的死亡区^[18]。据估算，这种缺氧区的年均扩展对海湾鱼类种群及其栖息地造成的经济损失平均高达24亿美元，严重打击了当地的渔业与旅游业^[19]。

另一方面，海洋酸化也是对海洋生态系统的另一重大威胁。工业革命以来，海洋吸收了人类活动排放的约30%的二氧化碳，导致表层海水pH值平均下降了0.1单位，相当于酸度增加了30%^[20]。这一化学变化对依赖碳酸钙形成外壳或骨骼的钙化生物产生严重影响，破坏了贝类、珊瑚和浮游生物等的栖息地物理结构。此外，酸化还加速了浮游生物外壳的溶解，扰乱了食物链的能量流动，影响了鱼类幼虫的发育，鱼类失去基础食物来源，降低了其后代存活率和行为模式，最终威胁整个食物网的稳定性。

参考文献：

[1] W. W. L. Cheung, V. W. Y. Lam, J. L. Sarmiento, K. Kearney, R. Watson, D. Zeller, and D. Pauly. Large-scale redistribution of maximum fisheries catch potential in the global ocean under climate change. Global Change Biology, 2010, 16(1): 24–35.

[2]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 IPCC Special Report on the Ocean and Cryosphere in a Changing Climate [EB/OL]. https://www.ipcc.ch/srocc/, 2019.

[3]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 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Contribution of Working Group I to the Sixth Assessment Report of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EB/OL]. https://www.ipcc.ch/report/ar6/wg1/, 2021.

[4] C. D. Golden, E. H. Allison, W. W. L. Cheung, et al. Nutrition: Fall in fish catch threatens human health. Nature, 2016, 534: 317–320.

[5] L. A. Nurse, et al. Small Islands [EB/OL]. In: Climate Change 2014: Impacts, Adaptation, and Vulnerability. Contribution of Working Group II to the Fifth Assessment Report of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https://www.ipcc.ch/site/assets/uploads/2018/02/WGIIAR5-Chap29_FINAL.pdf, 2014.

[6]FAO.(2024)The state of world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2024 : blue transformation in action.Rome: 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https://digitallibrary.un.org/record/4050926/files/1408750-EN.pdf

[7]Agostini S, Harvey B P, Milazzo M, et al. Simplification, not “tropicalization”, of temperate marine ecosystems under ocean warming and acidification. Global Change Biology, 2021, 27(19): 4771-4784. Global Change Biology - 2021 - Agostini - Simplification not tropicalization of temperate marine ecosystems under ocean.pdf

[8]FAO.(2018) Impacts of climate change on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Rome: 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https://openknowledge.fao.org/server/api/core/bitstreams/16725989-5956-4127-8a53-5631b99c77e9/content

[9]FAO.(2022)The state of world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2022: towards blue transformation.Rome: 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https://openknowledge.fao.org/server/api/core/bitstreams/a2090042-8cda-4f35-9881-16f6302ce757/content

[10]University of Wollongong，https://www.uow.edu.au/media/2021/climate-change-is-causing-tuna-to-migrate-.php

[11]Cheung W W L, Maire E, Oyinlola M A, et al. Climate change exacerbates nutrient disparities from seafood. Nature Climate Change, 2023, 13(11): 1242-1249.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58-023-01822-1

[12]Johansen J L, Mitchell M D, Vaughan G O, et al. Impacts of ocean warming on fish size reductions on the world’s hottest coral reefs.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4, 15(1): 5457.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4-49459-8

[13]Cheung W W L, Sarmiento J L, Dunne J, et al. Shrinking of fishes exacerbates impacts of global ocean changes on marine ecosystems. Nature Climate Change, 2013, 3(3): 254-25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climate1691

[14]Audzijonyte A, Richards S A, Stuart-Smith R D, et al. Fish body sizes change with temperature but not all species shrink with warming.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2020, 4(6): 809-814.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59-020-1171-0

[15]董志国. 海洋暖化背景下海洋渔业资源及其生物响应的研究进展. 大连海洋大学学报, 2024, 39(5): 729-738. https://xuebao.dlou.edu.cn/article/2024/2095-1388/202405001.html

[16]Griffiths H J, Meijers A J S, Bracegirdle T J. More losers than winners in a century of future Southern Ocean seafloor warming. Nature Climate Change, 2017, 7(10): 749-754.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climate3377

[17]Chambault P, Tervo O M, Garde E, et al. The impact of rising sea temperatures on an Arctic top predator, the narwhal. Scientific Reports, 2020, 10(1): 1867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0-75658-6

[18] NOAA. (2024). Gulf of Mexico ‘dead zone’ larger than average, scientists find.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https://www.noaa.gov/news-release/gulf-of-mexico-dead-zone-larger-than-average-scientists-find

[19] Union of Concerned Scientists. (2020). Reviving the Dead Zone: Solutions to Benefit Both Gulf Coast Fishers and Midwest Farmers. https://www.ucsusa.org/resources/reviving-dead-zone

[20]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https://www.noaa.gov/education/resource-collections/ocean-coasts/ocean-acidification

工作团队

出品：科莱美特研究院

主编：张思璐

作者：褚裕周海楠余丹妮

排版：黄琬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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